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我當時站在預展的展廳裡,看著玻璃櫃裡那件青銅簋,底部的銘文我從小在爺爺的筆記裡見過無數遍。
它就在我面前,可我知道,如果要拿回來,只能舉牌去拼。你們說,這叫什麼事?”
記者們安靜了一瞬,隨即問題又湧上來:“您有沒有想過,您這樣做會助長拍賣市場的熱度。
有人會說,正是因為您願意花高價回購,才會讓更多文物被偷運出境、等著賣高價回來。”
鍾逸的眉頭擰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他轉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李副主任,然後重新面向鏡頭,語氣變得硬朗:“這個問題問得好。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我拍,是因為這兩件東西已經出現在市場上了,我不拍,它們會被別人買走,可能再轉手三次五次,最後徹底不知所終。我是被動接盤,不是主動抬價。”
他提高了一點聲調:“真正該被追責的,是那些把文物從庫房裡偷出來、從遺址上挖出來、從邊境線上運出去的人。
他們是蛀蟲,是斷我們根的人。
我今天站在這裡說一句!凡是做這行生意的,遲早要還。不是還給我,是還給法律,還給歷史。
你們看好了,這件青銅豆的獸首上有一道舊鑿痕,那是當年有人想把它鋸開分批運走留下的。
文物流失背後是暴力,是血,是無數像我們家一樣拼命守護的人的血。”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鏡頭:“我爺爺守住了,我就不能讓它再丟。
我這一代守住了,下一代就不用像我一樣去拍賣場花高價。
文物迴流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做不做的問題,是每個人都該有這根弦。
我出錢,是盡我的本分;你們今天報道出去,是盡你們的本分;博物館接收、研究、展出,是盡他們的本分。這根鏈條上,誰都不能缺。”
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男記者追問:“鍾先生,您對普通民眾有什麼想說的嗎?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花上千萬去買文物。”
鍾逸點點頭:“對,絕大多數人沒有這個財力。但每個人都有眼睛和嘴。
你在古玩市場上看到可疑的東西,你可以舉報;你在網上看到有人公開叫賣出土文物,你可以截圖轉給文物部門。
你帶孩子去博物館看展覽,你可以告訴他,這些青銅器上的綠鏽是時間的顏色,不是金錢的顏色。
文物保護從來不只是錢的事,更是全民參與的事。”
他側身看了看李副主任手裡提著的錦盒,語氣緩和下來:“東西交給紫垣,我放心。今天之後,它們不再姓鍾,也不姓任何藏家,它們姓華夏。
李副主任會安排修復和展陳,我希望儘快能在紫垣的展廳裡看到它們,標籤上寫清楚‘迴流文物’四個字。”
李副主任適時開口:“紫垣會為這兩件青銅器做詳細的來源考證和修復報告,捐贈人資訊會完整存檔。
但對外展出時會尊重鍾先生的意願,以文物本身為重。”
鍾逸轉身準備離開,記者們仍不依不饒:“鍾先生!最後一個問題,您還會繼續回購流失文物嗎?”
鍾逸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從人群縫隙裡傳出來:“只要我碰上了,只要我還有能力,我一定會!
但我最希望的是,有一天不再需要有人去做這件事。
到那個時候,說明所有出去的東西都回來了,或者說,再也沒有東西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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