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琉璃廠回來那天晚上,鍾逸坐在歸真堂二樓的修復臺前面,把兩件東西擺在檯面上。
一隻南宋官窯天青釉小瓶,一幅文徵明的山水長卷。
日光燈的光從上面打過來,兩件東西都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什麼特別。
但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視線放鬆之後,視野裡浮現出兩團淡淡的色暈,一件偏青,一件偏暖,各自籠在器物表面,薄薄一層,像晨霧伏在水面上。
他發現了兩個問題。
第一,光暈的強弱跟東西的年份不是完全掛鉤的。
他拿旁邊一隻晚清的粉彩碗對比了一下,年份比那幅畫晚得多,但光暈竟然比那幅畫更亮一些。
第二,他心裡冒出來一個猜測。這些光暈可能跟器物的價值有關,而不是跟它的年代有關。
南宋官窯的小瓶傳世完整品存世極少,價值千萬級。
文徵明那幅雖然是真跡,但尺幅不大,題材不算最稀缺,估價幾百萬。
晚清粉彩碗雖然是普品,但品相極好、釉色豔麗,在市場上能賣到將近百萬。
三件東西的光暈色彩排序跟它們的市場估價剛好對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如果這個猜測是對的,那他新得到的這雙眼睛已經跳出了真假鑑定的範疇,能看到那些用年份和工藝以外的東西來衡量的分量了。
第二天一早,鍾逸到歸真堂喝了一會兒茶後,決定重新逛一下潘家園。
他拿了個大布袋,戴了頂棒球帽,沒去地攤,直接鑽進了主街中段一家老店。
鋪面不小,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寫著“古軒齋”三個字。
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舊木頭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氣味迎面撲來。
展櫃裡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標價籤也貼得清楚,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生意的正經鋪子。
鍾逸沿著展櫃走了一圈,視線掃過一排排器物。
他的目光在一個青花大罐上面停了一下,罐口邊緣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光暈,不亮。
他又看向旁邊一隻粉彩瓶,光暈更淡。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最裡面的時候腳步驟然停住了。
靠牆那排架子的最底層角落裡,擱著一件灰撲撲的小碗,碗沿積了一層灰,像是被遺忘在那裡很久沒人動過。
它周圍籠著一團濃厚的藍色光暈,顏色深沉濃稠,像一小塊凝固的深海顏色。
光暈的密度比那隻南宋官窯小瓶還要厚。
鍾逸蹲下來,伸手把那件小碗端了出來。
碗不大,敞口深腹,圈足矮平。碗身通體覆蓋著一層灰色的積垢和泥土,看不出原本的釉色和紋飾。
他把碗翻到底部看了一圈,底足被泥土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圈足的邊緣,能看到修足的手法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