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逸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意識回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從一口極深的井底往上浮,浮了很遠很遠,才終於觸到水面。
睜開眼的那一刻,午後光線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金色亮線,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旋轉,像是時間的顆粒。
他想翻身,後背卻猛地一陣發麻發酸,像是有好幾道無形的繩子從皮肉底下拽過,酸脹之中帶著灼燒後的疼痛。
他先伸了一下腿,能動。又動了一下兩個手,能動。
還好,四肢健全。
他側過頭,看見彭小娟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的臉枕在胳膊上,面頰被壓得微微變形,睫毛低垂著,眼瞼下面有一層泛紅的痕跡,像是哭過之後沒褪乾淨。
她的呼吸很輕,輕到鍾逸幾乎聽不見。
那件臨行前母親幫她買的新外套搭在她肩頭,袖口被她捲了起來。
鍾逸盯著那袖口看了幾秒鐘,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這是什麼情況?鍾逸搖了搖頭,不會是幻覺吧。
現在的他,竟然能夠同時看清那根棉紗上每一絲分叉的走向,每一根纖維從主線分離出去的角度。
那些細節疊在一起,清清楚楚地同時呈現在他的視野裡。
他又去看那件外套的布料。
深藍色的棉布,經緯線交叉的方式他看得分明,經線比緯線略粗,織得密實,布面上有一層極薄的白色顆粒,是附在衣服上面的灰塵。
他明白了,他看到的是一件物品的結構,一件外套的面料如何由無數根紗線交織成一塊完整的布,那塊布又如何在與身體的摩擦中一點一點改變了自己的厚度和密度。
鍾逸動了一下胳膊,想支撐著自己坐了起來。
動作很輕,但彭小娟還是立刻醒了。
她猛地坐直,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已經張開了,第一句話就是:“哥你醒了。”聲音是啞的,像嗓子裡塞了一團溼棉花,每個字都壓著往外擠。
小娟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抖了一下,杯子差點碰倒,穩住了遞到鍾逸嘴邊。
鍾逸說:“讓我自己來。”
他接過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杯子上。
白瓷的杯身,通體素淨。
他的視線掠過杯壁,那層釉面在他眼裡呈現出的東西遠遠超過了一隻杯子該有的樣子。
他看到釉層之下胎體的顆粒結構,高嶺土在高溫中燒結後形成的緻密質地,那些微小的晶體彼此嵌合的方式像一片被壓縮過的岩石。
釉面上有一個極淺的縮釉點,比針尖大不了多少,裡面嵌著一粒灰渣,邊緣被高溫熔過,略微發亮。
“我這是怎麼了?劉洋和沈大為他們呢?”鍾逸問。
彭小娟把杯子放回桌上,低頭搓了搓自己的手指:“你為了救我,被雷電擊傷,已經躺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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