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是被煙嗆醒的。灶間的柴煙順著門縫灌進來,混著海腥和潮氣壓在鼻子上,散不開。他睜眼看見頭頂燻黑的木樑,樑上橫兩根竹竿,竹竿上晾著幾件洗到發白的舊衣裳。他想撐起來,右膝一沉,酸得倒抽一口氣。
“醒了?我就說你昨晚不該去船塢。”灶間那頭,母親蹲在灶前往裡塞柴,頭也沒回,“你爸那腿是怎麼廢的你不記得?夜裡滑成那樣,你還敢往纜樁上爬。我叫你別去,你偏說去掙兩毛,兩毛錢能買什麼,你自己算算。”
陳嶼沒接話,他撐在床沿上,隔著灶間騰起來的那層煙,盯著母親的側臉看。
那張臉瘦,顴骨上兩團被海風吹出來的紅,頭上包著一塊洗得發灰的黑布巾,鬢角有幾根頭髮從布巾底下鑽出來,貼在汗溼的皮膚上。她額角是光的,乾乾淨淨一片。他記得母親額角有一道疤,從眉梢斜著往上,是被絞盤上崩斷的鋼絲纜劃的,那年她四十六歲,在縣醫院縫了七針,縫的時候沒打麻藥。
“媽,”他喉嚨幹得發澀,“今天是幾號。”
“二十九,昨天你三嬸還唸叨著月底要還糧票。”
“我問的是哪一年的二十九。”
母親這才回過頭,手裡還捏著一把海草,看他的眼神一點點變了:“你燒還沒退?八三年,六月二十九。你要是腦子不清楚就躺著別動,我去把陳醫生請來。請不來也沒辦法,他家現在不肯賒了,上回那兩塊八還掛著。”
陳嶼慢慢把臉轉向土牆。牆上糊著的舊報紙被油煙燻成了黃褐色,邊角翹起來一層一層的,報紙上頭釘著一本日曆,紅紙邊已經卷了口,上面那頁印著公曆六月廿九,底下一行小字是農曆五月十九,再底下是宜嫁娶、忌動土。
一九八三。
他把手舉到眼前,那雙手瘦得能看見骨節,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虎口和掌心結著一層薄繭,是長年拉網拉出來的。他的手不是這樣,他今年五十四,手掌養得白淨,常年在批發市場點錢、簽單、跟人握手,指頭上還留著一道戒指壓出來的淺印。
前一夜他從水產市場後巷繞出去,想躲一輛倒著退的三輪,腳下一滑,後腦勺磕在水泥臺階上,悶悶的一聲。他仰面躺在地上,看見遠處冷庫門口的燈還亮著,燈底下有人在卸貨,然後那盞燈就滅了。
人死了,就該什麼都沒有。
“你別愣著了,起來把水缸挑滿。”母親把灶門蓋上,拍了拍手站起來,“你爸的藥還剩三包,吃完就斷了。昨天我去供銷社問,人家說要憑方子才給抓,方子得讓公社衛生院開,衛生院開方子要介紹信。介紹信我去大隊要過兩回了,隊長說等他忙完這陣。”
“隊長這陣子要忙到什麼時候。”
“忙到什麼時候我怎麼知道。”母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提上去了一點,隨即又壓下來,“你別問我,我一個婦道人家,我去問誰。你爸躺著,你腿也不利索,家裡兩個小的還在長身子。上個月糧票差四斤,我拿兩斤海瓜子幹去跟你三嬸換的,人家換歸換,眼睛可沒少翻。”
裡屋傳來一聲悶咳,咳到一半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卡在喉嚨裡出不來,隔了幾息才又接上第二聲。
陳嶼撐著床沿站起來,兩隻腳一落地又是一陣酸從右膝往上頂,他扶著土牆緩了幾息,等那股勁退下去才敢挪步子往裡屋走。裡屋比外頭還暗,只擺得下一張木板床,父親靠牆坐著,半邊身子歪著,左手蜷在胸前,怎麼也伸不開。
他今年四十二,看著像六十。
去年冬天他跟船去外海,船老大叫他下艙清淤,艙裡的纜繩斷了,人被砸下去,撈上來的時候只剩半口氣。命是保住了,半邊身子卻廢了,船主先墊了藥錢,轉頭就把這筆賬記在陳家頭上,前後一共兩百八十塊。
“爸,我給你把被角掖一掖。”
父親抬起眼皮,嘴唇動了幾下,才把一個字送出來:“嶼。”
“昨天船主家是不是來人了。”
父親的眼睛往門口那邊偏了一下,沒說話。
母親跟進來,拿布給他擦嘴,一邊擦一邊說:“來了,站在門口沒進屋,問了兩句就走了。他不催,他就站在那兒看看,看看咱家還有什麼。上回他看的是那臺縫紉機,你三嬸的。這回他看的是你爸。”
陳嶼在床邊蹲下來,一隻手撐著床沿,蹲了很久也沒再說話,屋裡只聽得見父親喉嚨裡那點斷斷續續的氣聲。
兩百八十塊。母親在灘上挖一天海瓜子,賣出去三四毛,一年到頭不歇工,刨掉下雨和大潮進不去的日子,也就一百來塊。這個數擺在那兒,是娘倆不吃不喝在泥裡刨兩年多。
前世這筆賬最後是怎麼完的,他記得。是他十九歲那年跟船出了一趟遠海,人回來了,一條腿徹底廢在船上,船主把賬一筆勾了。從那以後他就走了,去了縣城,在水產市場從最底下的夥計做起,一路做到自己開檔口,最風光的時候手底下管三個冷庫、七八輛冷藏車。後來跟人合夥,賬被人做了手腳,房子車子全抵出去,走到末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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