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村裡有人挑著水桶往這邊來,走到半路聽見動靜就站住了,兩隻桶還掛在扁擔兩頭晃著,人不敢往前,也沒轉身走,就那麼遠遠地立在土路當中看。又過了一會兒,那人身後陸陸續續又站了兩三個,都是這個時辰去井上打水的,一個跟一個地停在原地,誰也不出聲。
陳二旺沒動。那根撐篙在他手裡轉了半圈,末了重新插回沙地裡,插得比剛才淺。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陳嶼彎腰把擔子重新挑起來,“我明天還去挖,後天還去賣。你要攔,隨時在這兒攔,我天天從這兒過。你要是不攔,那今天這事就算沒發生過。二旺哥,你手底下這三個人,一年跟著你跑船能落幾個錢,你心裡比我清楚,我就不當著他們的面說了。”
他挑著空簍從陳二旺身邊走過去,走出七八步,後頭傳來陳二旺的聲音。
“陳嶼。”
他沒停。
“那六塊六我不要。”陳二旺說,“但你給我記著,灘是村裡的灘,你手伸得再長,人還是鹽嶼村的人。”
走到堤根拐彎那個地方,後頭有人快步追上來,鞋都沒來得及提好,腳跟一路踩在鞋幫上。是阿海叔。他伸手把陳嶼往堤背後拉了兩步,拉到從渡口那邊看不見的位置,先回頭張望了兩眼,確認沒人跟過來,才把嗓子壓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程度。
“阿嶼,錢我收了,我不跟你客氣。”他說,“我跟你說個事,你自己掂量。前天夜裡二旺去了一趟公社,回來跟二賴子在船上嘀咕了半宿。我在艙底下收網,聽著一句半句。他問的是收購站禁漁期幾號封庫。”
“他問這個做什麼。”
“我不曉得。”阿海叔往村口那邊又看了一眼,“我就跟你說到這兒。他那條船是從公社租的,租子交到年底,年底交不上要還船。你自己留個心眼。”
回到家已經大亮了。母親蹲在院子裡洗昨天換下來的衣裳,看見他進門,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手,一句話沒問。
陳嶼把剩下的錢掏出來放在桌上,一張一張理平,一共三十九塊。他數出十塊單放到一邊,剩下的推到母親面前。
“這十塊月底給刀魚。”他說,“剩下這二十九塊你收著。買米、買鹽、給爸把藥接上,別再斷。有富餘就給阿蘅扯塊布做件衣裳,她那件短到膝蓋上頭去了,風一吹整條腿都露著。”
母親沒去動那些錢,只是在門檻上坐下來,兩隻手疊在膝蓋上,眼睛落在桌上那一堆票子上,半天沒挪開。
“阿嶼,昨天夜裡你沒回來,我在門口坐到半夜。”她說得很慢,“你爸醒了兩回,兩回都問你上哪兒去了。我跟他說你在阿燦家歇下了。我這輩子沒這麼騙過他。”
“往後我夜裡出門,都提前跟你說一聲,去哪兒,幾時回。”
“我不是要你跟我說一聲。”母親仰起臉來,眼睛是紅的,“我是怕。你爸就是夜裡出的事,撈上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涼的,抬回家來我連他手都不敢碰。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天沒亮,門還開著,家裡少一個人。你要掙錢我不攔你,可你得讓我知道你在哪兒。”
陳嶼在門檻上坐下,隔著一步遠,沒去碰她。
“我記住了。”
那天下午他睡了三個鐘頭,是他醒過來這幾天裡睡得最沉的一覺。醒來的時候天陰了,風向也變了,從西南轉成東北,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溼氣。
他坐起來看了看窗外那片天,掐著指頭算了一遍日子。
再過八天就是禁漁期。
按前世的記憶,從禁漁期開始那天算起,蝦皮和小雜魚乾的價錢會一路往上走,走到中秋前後差不多翻一倍。而這個時候,村裡家家戶戶的屋簷底下都還掛著去年冬天曬的乾貨,曬得發黃發脆,堆在那兒誰也不當回事,趕上下雨還得收進屋,嫌佔地方。
昨天夜裡吳老闆在院子裡隨口說的那句“攢著,別急著出”,跟他記著的行情正好對上。他還記得後來那些年,每到中秋前,縣城乾貨行門口停著的板車能排出半條街去,那些貨最早都是從下頭一個村一個村收上來的。
他把那二十九塊錢翻來覆去算了幾遍,算全村一百八十來戶人家,算一戶人家屋簷底下平均能掛多少斤,算按什麼價收才能讓人家當場點頭。
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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