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要了。”陳二旺把敞著的褂子攏了攏,轉身就走,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嶼一眼,“陳嶼,你今天分出去的這些魚,往後是要還的。海上的事你懂多少,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能撞上一回魚群,你還能撞上第二回?”
“撞不上我就認。”
陳二旺沒再說話,帶著那四個人走了。走的時候那四個人裡有一個落在最後頭,出了堤才小跑著追上去。
人散了以後,錘子叔一直坐在船尾沒動。等堤上只剩下他們三個,他才把那兩筐魚往自己腳邊挪了挪。
“小子。”
“錘子叔,您說。”
“五毛的工錢,你給我五十斤魚。”老頭低著頭,用那隻少了兩根指頭的手在筐沿上來回摩挲,“五十斤魚,按一毛八算是九塊。我一天的工錢是五毛。你多給了我八塊五。”
“昨天夜裡浪起來的時候,是您一直把著櫓沒撒手。”陳嶼說,“阿燦吐了兩回,我那條腿泡了水站都站不穩,那一夜要是船上沒您,我們三個現在還在礁上蹲著,魚也是別人的。這八塊五不是多給的,是您該得的。”
錘子叔沒抬頭,摩挲筐沿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你昨天在船上問我,往後你要是買了船,我跟不跟你幹。”
“嗯。”
“我這隻手。”他把左手抬起來,攤開給陳嶼看,斷了的兩根指頭只剩下短短兩截,斷口的地方肉長得歪,“絞在繩車裡絞掉的。那年我三十六,絞掉以後船老大給了我十塊錢,讓我上岸。從那以後二十年,這一片沒有一條船僱我,人家說少兩根指頭的人打不了活結。”
“我僱你,說好了就不改口。”
“你連一條船都還沒有。”
“三個月之內我一定買。”陳嶼說,“舊的,能修的,別人嫌它爛的。錘子叔,我不懂船,我得有一個懂船的人替我看著。”
錘子叔把那隻手收回去,攤在膝蓋上按了按,按了很久也沒抬頭。這隻手他自己看了二十年,村裡人也看了二十年,看到後來誰也不提了,可誰也沒忘。他每年春汛都要到渡口去站一站,站著看別人的船一條一條出去,站完了回家繼續編他的草繩。二十年裡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我僱你”這三個字。
“行。”他說,“你買船那天叫我,我跟你去看。別人賣船不會跟你說實話,船底下的傷都蓋在漆底下,得敲,得聽聲,得趴下去用手一寸一寸摸過去。”
剩下的五百斤,陳嶼一斤也沒往鎮上挑,只讓阿燦抄小路跑了一趟鄰鎮,交代他見著人只說四個字:八百斤,活的。
晌午剛過,吳老闆趕著一輛板車從堤那頭過來了,車上摞著六隻大木桶,桶裡是天沒亮就從他自家碼頭灌好的海水,一路顛過來,桶沿上還掛著水痕。他跳下車先抓了一條魚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看完抬頭。
“一毛八我不還價,我給二毛二。”他一邊說一邊招呼跟車的夥計卸桶,“五百斤我全要。你別往收購站送,他們那兒今天最多吃你兩百斤,剩下的壓到明天就是死魚,死魚一毛都不到。”
堤上還沒散盡的人聽見這個數,又圍了上來。
一毛八和二毛二,中間差著四分錢。四分錢一斤,五百斤就是二十塊。二十塊錢在鹽嶼村是什麼分量,圍著的人心裡都清楚。可他們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一樣的魚,一樣的斤兩,差別不在魚身上,在有沒有人肯趕著一輛車、拉著六隻裝了海水的桶,走十八里路來接你這一趟貨。
村裡人祖祖輩輩只知道一條路:撈上來,挑到收購站,人家給多少是多少。
五百斤過完秤,一百一十塊,吳老闆從懷裡那隻鐵皮盒子裡點清了當場給他,點完還把盒子倒過來抖了抖,抖出最後幾張毛票,說湊個整,往後省得記零頭。
陳嶼當著他的面數出三十三塊給阿燦。阿燦這一回沒有推,接過去低頭數了一遍,數完把錢折了兩折,貼身塞進內衣口袋裡,又隔著布用手掌在外頭按了兩下,那個按的動作跟陳嶼一模一樣,是他這半個多月在旁邊看會的。
“嶼哥,”他把手放下來,聲音有點悶,“我媽昨天說,我們家欠村裡六戶人家的糧,從前年欠到現在。她說等我攢夠了,一家一家送回去,送的時候她自己去,讓我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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