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舢板靠渡口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正是村裡人最多的時候。船還沒停穩，堤上就圍了一圈人，最先看見艙裡那片金黃的是幾個在堤邊補網的婦人，其中一個手裡的梭子直接掉進了泥裡，掉了也沒顧上撿。
“小黃魚！那麼多小黃魚！”
“七月裡哪來的小黃魚，你們是從外海拖回來的？”
“外海一天來不回，這船昨天下午才走的。”
錘子叔把櫓一收，跳下水去，一步一步把船往灘上推，推到船底吃住了沙才停，把纜繩往樁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衝堤上那一圈人說了一句。
“島礁東邊下的網，昨天傍晚下的，今天早上起的，一夜。”
堤上一下子炸了。
有人轉身往村裡跑，邊跑邊喊自家男人的名字；有人蹲下來扒著船幫往艙裡看，伸手抓起一條小黃魚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還有幾個站在後頭一句話不說，眼睛只在陳嶼身上轉來轉去。船尾那片沒能起上來、一路拖回來的網還半泡在水裡，鼓鼓囊囊的一大團，幾個膽大的孩子跑過去圍著看，被大人一把揪了回來。
陳嶼站在船上把艙裡的魚一筐一筐往堤上遞。遞到第五筐的時候，人群從中間分開了。
陳二旺是帶著四個人來的，走在最前頭，身上那件短褂子敞著，走到船邊站住，先低頭往艙裡瞧了好一陣，才抬起眼睛看陳嶼。
“這一艙多少斤。”
“還沒過秤。錘子叔在船上估的，說八百斤打不住。”
堤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氣，抽完自己捂住了嘴。八百斤這個數在鹽嶼村不是一條船一夜的數，是一條船一個好月份的數，是村裡男人們蹲在榕樹底下能反覆講上兩年的數。
“八百斤。”陳二旺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聲音聽不出高低，“我那條船，四個人，機器船，一整天最好的時候是四百斤。你這是一條舢板，三個人，一夜。”
“碰上了，運氣好。”
“運氣。”陳二旺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笑了一聲，那笑很短，短得沒有到眼睛裡去，“行啊陳嶼。這條船是海生的吧，你借了海生的船，從村裡的渡口出去，在村外的礁上下的網。按老規矩，船份子三成。”
阿燦當場就火了：“什麼老規矩！船是海生伯借的，網是嶼哥自己的，人是我們自己出的，你哪一樣出過力！”
陳嶼伸手把他按住。
“二旺哥，三成是二百四十斤。”他把手裡那筐魚放到堤上，直起腰，“二百四十斤小黃魚，眼下收購站給一毛八一斤，是四十三塊二。你要現錢我等下賣了給你，你要魚現在就能挑走。我不賴你這一筆。”
陳二旺沒接話。
圍著的人也不說話了。這個數是當著幾十個人的面報出來的，報得清清楚楚，誰都聽見了。
“不過我有句話得先當著大家的面說明白。”陳嶼轉過身，面朝堤上那一圈人，把聲音提高了一些，“各位，我問一句。這條船是海生伯的，海生伯昨天說了這兩天沒魚，是我在他家門口磨了半天他才借我的。錘子叔昨天跟我出去，在船上守了一夜沒閤眼，說好一天工錢五毛。阿燦從下網到起網，兩隻手心都磨破了。這一船魚，我該分給他們多少，各位心裡有個數沒有。”
沒人接話。
“我心裡有數。”陳嶼彎下腰，把堤上那幾筐魚一筐一筐往前推，“錘子叔昨天說好五毛工錢，我給他五十斤。海生伯的船錢，五十斤。阿燦的分成不在這兒，他跟我是按賣出去的錢三七分，賬我們兩個自己算，不佔大家的時間。”
他把最後兩筐拎到堤上，往人群裡看了一圈。
“西頭老根家、水生家、阿海叔家，還有阿燦家，這四家的孩子這半個月跟我在灘上挖過東西，風裡雨裡沒落過一天。今天這裡頭有二百斤，你們四家分了，一家五十斤。”
人群嗡的一聲。
阿海叔站在人堆最後頭，臉漲得通紅，往前擠了兩步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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