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閉嘴。”那人轉向陳嶼，“車扣了，人跟我們去公社把話說清楚。”
村口這時候已經圍了十幾個人，越圍越多。人群最外圈，二賴子靠在一棵樹上，兩隻手抱在胸前，從頭到尾沒動過地方。
陳嶼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來。
“同志，”他說，“扣車可以，可這四桶是活的。從這兒到公社要走大半個鐘頭，路上還有一段是碎石路，等到了那邊，桶裡的東西死一半。到時候我這一百多斤活貨變成死貨，這筆賬怎麼算。”
“死了是你自己的事。”
“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陳嶼從懷裡把收購單一張一張抽出來，攤在車板上，一張壓著一張排開，“這十六張單子，是村裡十六戶人家的。他們的東西交到我手上，錢我今天早上已經付了。今天這一車要是死在半道上，賠錢的是我，可東西是他們的，明天他們要問的也不是我，是你們。”
那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把手裡的介紹信又展開看了一遍。
正在這時候，村口那條土坡上傳來腳踏車的鈴聲。
周明從坡上騎下來，一隻手扶車把，另一隻手還捏著半張紙，看見村口這堆人，捏了兩下車閘，車沒停穩就跳了下來，腳踏車斜倒在路邊也沒顧上扶。
“怎麼回事。”
高個子那人顯然認得他，臉色變了一下：“周同志。有人舉報這個村私自收購販運，我們例行檢查。檢查當中發現桶裡有幼魚。”
周明走到車前，彎下腰往最後那隻桶裡看。
他就那麼彎著腰不動，看得圍著的人都開始互相看了，他還沒有直起來。
他把袖子往上擼了兩圈，伸手進去撈起一條，託在掌心裡，先看背，再翻過來看肚子，最後用拇指輕輕撥開那條魚的鰓蓋，對著日頭看了看裡頭。
他的手停住了。
“這不是黃瓜魚。”
圍著的人沒聽懂，漁政那兩個也沒聽懂。高個子往前湊了一步：“周同志，那這是什麼。”
周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條魚放回桶裡，看著它沉下去，又撈起第二條，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看完直起腰，轉過頭來看陳嶼。
“陳嶼，這幾條是誰家送來的。”
“阿海叔家那個孩子，今天一早送來的，說是天沒亮在東邊礁縫裡撈的。”陳嶼說，“我當黃瓜魚收的，七八條一共給了三毛錢。”
“三毛錢。”周明把這三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平。
“這個魚，我們這一帶老輩人管它叫金鰲。”
人群裡“嗡”地一下。站在最前頭的一個老漢猛地往前擠了兩步，扒著車幫往桶裡看，看了一眼就把身子直起來了。
“金鰲。”老漢的聲音發抖，“我小時候聽我爸講過，說這魚一條能換一條船。我活了六十八年，一回沒見過。”
“您沒見過是對的。”周明說，“我在收購這一行幹了九年，見過的也就是那麼兩三條，全是死的，全是幹標本，都在地區的櫃子裡鎖著。它長成的時候能有一人多長，一百多斤，值錢不值錢不在肉上，在鰾上。一條大的鰾，剖出來陰乾，你們村這一年從灘上刨出來的東西全加起來，抵不上它。”
村口靜得能聽見遠處的浪一層一層拍在堤根上。
圍著的這十幾個人裡，有一多半是這兩天往陳嶼院子裡送過貨的，他們手裡攥著的那張收購單上，寫的是三毛五毛、一塊兩塊，是他們從灘上一耙一耙刨出來的價錢。這會兒他們聽著周明說一條魚的鰾能頂全村一年從灘上刨出來的東西，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既不像高興，也不像不信，倒像是有人當著他們的面把一扇他們從來不知道存在的門推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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