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從礁石上跳下去，一邊喊一邊往灘尾追。跑在最前頭的是兩個後生，隔壁村來的，手裡拿的是自己帶的鐮刀。他們聽見喊聲回頭看了一眼，腳下沒停，反倒跑得更快。
“那邊沒人鑿過！”其中一個回頭喊，“你自己說的誰鑿的算誰的！”
海生伯的竹竿在這個時候敲響了礁石。
“篤、篤、篤。”
三下，不快，可那聲音在整片灘上傳得很遠。老人站在他那個坑邊上，一隻手舉著竹竿，另一隻手指著腳底下。
坑裡有水了。
那一點水是從坑底下慢慢滲上來的，滲到坑沿的時候，誰也看不出海面上有什麼變化，可陳嶼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外頭的潮已經轉向了，只是浪頭還沒到，先到的是底下的水。
“收！”海生伯喊了一嗓子。
那一嗓子出來的時候，灘上所有的鑿子聲都停了。
“往回走！”陳嶼掉過頭衝灘上大喊，“筐不要了！鑿子不要了！貨明天再說！人往回走！”
他沒有再往灘尾追那兩個人，掉頭往回跑，跑到灘中段那塊平礁跟前，一把抓起母親的胳膊。
“媽，錢箱抱著，跟阿燦走。”
灘上的人開始往堤那邊退。退的時候亂了一陣，有人捨不得筐，彎腰要提，被後頭的人一把拽走；有人的鞋陷在泥裡拔不出來，索性光著腳跑。海生伯站在那個坑邊上沒有動，等到從他身邊過去的最後一個人上了堤，他才把竹竿往肩上一扛，轉身往回走。
那兩個隔壁村的後生是在矮堤外頭被水包住的。
陳嶼站在堤上看見的時候，他們腳底下那一片還是乾的，可左邊一道水已經繞過去了，右邊一道正在往過合。兩個人這時候才慌了，一個扔了鐮刀就往回跑，另一個還蹲在那兒往懷裡塞。
海生伯把竹竿從肩上取下來，往陳嶼手裡一塞。
“把繩子拿來，快。”
阿燦從筐堆裡拽出來一捆麻繩，是早上背鑿子用的。陳嶼把繩頭在腰上繞了兩圈，另一頭扔給堤上的四五個人，轉身就往灘上衝。
水已經漫到他小腿。
從堤根到矮堤，來的時候他走了一刻鐘，這一趟跑過去只花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工夫，可每一步都比來的時候難。水漲得比人快，跑到矮堤跟前已經到膝蓋，泥被水一泡就發軟，腳踩下去先陷半寸，拔出來還要帶起一股泥漿，膝蓋那點舊傷在冷水裡疼得像有人拿釘子往裡釘。他沒敢停，一停下去就更拔不出來。
跑在前頭那個後生迎面撞上來，陳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後一推，推給身後跟上來的阿燦。
後頭那個還在往懷裡塞。
陳嶼蹚過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後領子往回拖。那人懷裡揣的東西嘩啦一下全撒進了水裡，深青色的一片順著水漂開，轉眼就散了。
“我的！”
“你的命在這兒還是在那兒。”
兩個人蹚回矮堤裡頭的時候，水已經到腰了。堤上那四五個人一起拽繩子，把三個人一段一段拉過來，拉到灘根，最後是連滾帶爬上的堤。
陳嶼趴在堤沿上喘了很久才坐起來。
回頭看，整片灘已經不見了。矮堤外頭那一大片剛才露出來的黑灘面，這會兒是一片平靜的水，看不出下頭有過什麼。他昨天畫的四十七個白圈，最外那五六個也已經進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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