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這天，天還沒亮陳嶼就到了灘頭。
他到的時候堤上已經站了人。不是三十個，是六十來個，黑壓壓地沿著堤沿排開，有挑著筐的，有揹著簍的，還有幾個手裡空著，什麼傢伙都沒帶，純粹是來看的。阿燦站在人堆最前頭，懷裡抱著那隻裝鑿子的麻袋，看見陳嶼過來，把麻袋往上託了託。
“嶼哥，昨天夜裡我跑了一半的門。”他壓著嗓子說，“到後半夜就不用我跑了，人自己上門來問。”
“到底來了多少人。”
“我剛才從堤這頭數到那頭，數了兩遍，六十三個。”
鑿子只有三十把。
陳嶼站到那塊最高的礁石上，把手裡那面用舊漁網扎的小旗舉起來，堤上的人漸漸都轉過臉來。天邊這時候剛泛出一線灰白，海還是黑的，可水線已經明顯比平常那個位置往外退了一大截，退出去的灘面上到處是反光的水窪。
“今天的規矩我講三條，講完就下灘。”他說，“第一條，鑿子三十把，先來的三十個人拿，拿到鑿子的下石縫鑿。沒拿到的不要走，灘上還有的是活：撿、剝、挑、往堤上背，一樣按斤算錢，一分不少。”
堤上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第二條，灘上四十七個白圈，一個圈一個人，認準了自己那個圈，不許亂竄。你那個圈底下鑿空了，到我這兒來說一聲，我另派給你一個。”陳嶼把小旗往灘尾那邊指了指，“第三條最要緊。灘尾那道矮堤是界。今天不管退多遠，露出來多少，誰也不許過那道矮堤。”
“為什麼不許過。”人堆裡有人問。
“因為過了矮堤的水是從兩邊包回來的。”
回答這句話的不是陳嶼。海生伯拄著竹竿從堤那頭慢慢走過來，走到最外那個白圈旁邊站住了，用竹竿在灘上戳出一個坑。
“我今天就站在這兒。”老人的聲音不高，可堤上一下子靜了，“我十七歲那年在這片灘上，眼看著三個人沒上來。今天我站在這個坑邊上，水漫過這個坑我就喊。我喊一嗓子，灘上不管誰在幹什麼，鑿子一撂，人往回走。誰要是聽見了還賴著不動，往後我在渡口見著他，他別叫我一聲伯。”
灘上沒人再說話。
天光是在這個時候一下子亮起來的。
海往外退。退得比昨天遠，比前天更遠，退到平常漲潮時候浪頭打的那條線，然後接著退，退過那條線又往外走了兩百多步。露出來的灘面從來沒見過日頭，泥色是深黑的，一腳踩下去能聽見氣泡從底下咕嘟咕嘟往上冒。
“下。”
六十三個人從堤上湧下去。
頭一個鑿開的是阿林。他分到的那個白圈在灘中段，圈底下那道石縫有半尺深，他把鑿子的扁頭抵在掌根上，照著陳嶼教的角度往裡懟，懟進去半寸，手腕一別。
“咔。”
一塊巴掌大的殼皮連著底下的東西整片翻了上來。
那一整片東西擠在一起，一簇挨著一簇，根部的軟皮厚得發亮，顏色是深青的，跟平常在石頭面上掰的那種黃不拉幾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阿林把它託在手上，先是沒出聲，接著扭過頭衝灘上喊了一嗓子，那一嗓子把周圍七八個人全喊了過來。
十幾個腦袋湊在那道石縫上頭。
“這個……這個是筆架？”
“這皮，這皮厚成這樣。”
“我掰了三十年筆架，我沒見過這個。”
陳嶼從堤上走下來，走到那一堆人跟前，彎腰從阿林手裡接過那一整片，用指頭在根部捏了一下，捏下去軟皮陷進去一個坑，鬆開手它慢慢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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