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的邊上，水面在翻。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一會兒這邊冒起來，一會兒那邊冒起來，像下雨，可是天上沒下雨。
“那是啥？”阿林揉著眼睛出來。
“魚。”海生伯說。
阿林愣住了：“那……那一片全是？”
“全是。”
船上的人一個一個從艙裡爬出來，站成一排看。誰都沒講話。
海生伯把菸袋拿出來，手在抖，抖得菸絲撒了一半。
“我這輩子見過兩回。”老頭子說。“頭一回是二十幾歲，讓風颳出來那次，夜裡聽見魚撞船。那回沒看見，是聽見的。”
“這是第二回？”
“這是第一回看見。”海生伯說。“阿嶼，這個東西我爸講過，我當他吹牛。他說有一年春天，外海的水底下是黑的。”
陳嶼站在船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上輩子那個舟山老船長講的，也是這一句。
他原先想的是，押對了，能裝滿兩條船回去。現在他看著那片望不到邊的褐色，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兩條船太少了，二十條都裝不完。
“下網！”他轉身喊。“往那邊拖！”
那一網拖了小半個鐘頭就不敢再拖了。
起上來的時候，網兜比夜裡那一網還鼓。鋼絲繩嘣的一聲，網綱斷了一根，好在是邊上的一根，網沒破。十幾個人又舀了兩個鐘頭。
舀到一半，阿林在網兜裡喊起來：“嶼哥！這裡頭有個大的！”
大家圍過去。
魚堆裡壓著一條大魚，灰白色，身子長，有一人高，嘴巴大，鱗片是暗金色的。阿林和另一個後生把它拖出來，拖到甲板上，它還甩了兩下尾巴。
“鮸魚！”海生伯叫了一聲。
接著又拖出來兩條，一條比一條小一點。三條鮸魚，大的那條海生伯估了估，有四十斤往上。
海生伯蹲下去，把手按在大魚的肚子上，按了一下，抬頭看陳嶼，眼睛是亮的。
“鰾是好的。”老頭子說。“這麼大的鮸魚，鰾曬乾了，三沙那邊一兩要賣好幾塊。”
“海生伯，這三條留著，回去剖。”
“那還用你講！”
船上的人又笑。有人說剝皮魚裡還夾著寶，有人說這是龍王爺看阿嶼請全村吃飯請不起，先送三條鮸魚來墊錢。
陳嶼也笑。他起身往艙口走，腳底下踩著一條剝皮魚，一滑，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進了甲板上那堆魚裡。
魚的黏液糊了他一身，從後脖子一直糊到褲腰。有一條剝皮魚順著領口鑽進去，在他背上亂扭，他跳起來拍，拍了半天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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