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台山，海就變了顏色。
近岸的水是黃綠的，帶著泥。過了台山往外走半天，水一點一點清起來，先是灰綠，後來是藍的，藍得發黑。浪也不一樣了，近岸的浪碎，一個接一個拍船頭；外頭的浪長，一道湧過來，船頭慢慢抬起來，再慢慢落下去，人站在甲板上像站在一張床上。
一號上那十個後生，有六個吐了。
阿林吐得最兇，趴在船舷上，吐完了還乾嘔，臉白得跟紙一樣。海生伯從駕駛室出來，拍了拍他的背：“吐乾淨就好了。你爸頭一回出外海，吐得把假牙都吐海里去了。”
“我爸沒假牙。”
“那是後來補的。”
幾個後生笑，笑完了又有兩個接著吐。
陳嶼沒吐。他站在船頭看水。這副身子是在海邊長大的，腳底下穩，可他心裡一直在打鼓。
上輩子他曉得東海南邊春天有剝皮魚汛，曉得那幾年浙江的船一網上來幾萬斤，可他沒親眼見過。他曉得的是後來的事：九十年代市場上的烤魚片、塑膠袋上印的字、隔壁老闆喝多了講的話。到底哪一片海、哪幾天、多深的水，他記不得。他只記得一句話，是一個舟山的老船長在市場上跟人吹牛講的：三月底，台山外頭一天一夜，水底下是黑的。
就這一句。
他把兩條船、十幾個人、六千塊的糖、一口還沒燒過的灶，全押在這一句上。
說不慌是假的。
程師傅每個鐘頭從機艙裡上來一回，臉上全是油，跟他報一句“瓦不燙”，又下去。吳阿海在底下守著，一步沒離開過。
三月二十一下午四點，海生伯把船速降了下來。
老頭子在駕駛室裡站了一整天，這時候把頭探出窗戶，看了一會兒水，又把一隻水桶拴上繩子扔下去，打上半桶水來，手伸進去試。
“涼了。”海生伯說。“上頭這層是溫的，底下上來這桶是涼的。”
“水一層涼一層溫。”陳嶼說。
海生伯看了他一眼。這是柴阿水針路簿上的話，老頭子曉得。
“再往前走兩個鐘頭。”海生伯說。
六點，天快黑的時候，船停了。
這裡水深四十幾丈，四面看不見一點岸。一號和八號並排漂著，隔了一百來米。八號上鄭水生站在船頭衝這邊喊：“阿嶼！就這兒？”
“就這兒！”
“啥也看不見啊！”
“下了網就看見了！”
一號和八號是來拖對網的。兩條船各拉一邊網綱，中間張一口大網，一起往前拖。這個法子東海上的船都用，鹽嶼的人以前沒用過，出來之前在澳口裡練了兩回。
網下去的時候天全黑了。兩條船打著燈，慢慢往前拖。
頭一網拖了一個半鐘頭。
起網的時候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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