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到上海的火車走了三十一個鐘頭。
買的是硬座。車廂裡擠得人貼人，過道里站滿了，座位底下還躺著人。阿燦頭一回坐火車，上車的時候興奮得臉發紅，坐了六個鐘頭就蔫了，坐到半夜屁股疼得來回挪，挪到後來乾脆站起來，跟過道上的人擠在一塊。
那兩個麻袋一路壓在陳嶼腳底下。
他晚上睡不著，靠著車窗看外頭。外頭黑乎乎的，偶爾過一個小站，站臺上一盞燈，一個穿棉大衣的人舉著旗子。
上輩子他也坐過這趟車，是九幾年去上海進貨，坐的也是硬座。那時候車廂裡有人拿大哥大打電話，一整節車廂的人都轉過頭看。
現在是一九八六年，車廂裡連個收音機都難見。
四月一號早上八點，車到上海北站。
出了站，阿燦站在廣場上，仰著頭轉了一圈，半天合不上嘴。
“嶼哥，這樓咋這麼高……”
“這不算高。”
“那啥算高？”
陳嶼想說往後浦東那邊有樓比這高十倍，話到嘴邊咽回去了：“走，先找地方放東西。”
兩個人在北站邊上找了一家旅社，一個床位一塊五，八個人一間。放下東西，陳嶼把麻袋裡的魚片挑了十包出來，裝進一個網兜，帶著阿燦坐公共汽車去南京路。
公共汽車擠得比火車還兇。阿燦被擠在門邊上，一個上海阿姨在他耳朵邊上講話，講得又快又密，他一句聽不懂，只聽清楚兩個字“儂”“伐”。他點頭，那阿姨講得更兇了。
“嶼哥，她講啥？”
“她叫你別踩她的腳。”
阿燦低頭一看，自己一隻腳正踩在人家皮鞋上，趕緊抬起來，臉紅得跟豬肝一樣。
第一食品商店在南京東路上，門臉很大，門口人進人出。
一樓的櫃檯一排排，糖果、糕點、罐頭、炒貨。陳嶼找到賣炒貨蜜餞的那排櫃檯，玻璃櫃裡擺著好幾樣魚片：一樣是淺黃的，一樣是紅的，一樣撕成絲。價簽上寫著：浙江魚片，八元二角一斤。
跟他記的差不多，還貴了兩毛。
他看了一會兒櫃檯，又去看櫃檯前頭的人。買的人不少，一次買二兩三兩，售貨員拿小鐵鏟子鏟進紙袋裡，放在秤盤上稱。
他心裡有底了。
採購科在四樓。陳嶼敲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坐著三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的女同志抬起頭來，戴著眼鏡，眼鏡後頭那雙眼睛先看他的鞋，再看他手裡那個網兜。
“你們哪個單位的？”
“福建霞浦，閩海水產聯合公司。”
“福建的？”那女同志皺了下眉頭，“介紹信呢？”
陳嶼從懷裡掏出兩張紙。一張是縣裡開的介紹信，一張是一月裡省水產廳那個公函的抄件，上頭印著紅章：“列入我省水產品出口生產重點企業名單”。
女同志先看介紹信，看完了沒啥表情。再看公函，看到“出口生產重點企業”那一行，眼鏡往下拉了一下，從眼鏡上頭看了陳嶼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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