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夜裡，海燒起來了。
那是第三個航次。
十二月二十，三條鐵船第三回出港，這回後頭還跟著六條木船。木船跑不了那麼遠，陳嶼讓它們在臺山外頭二十里那一片等著，鐵船把魚打上來，勻一部分給木船裝，木船裝滿了先回去。
這個法子是老湯出的。上海的漁業公司冬汛就是這麼幹的，大船打，運輸船運，大船不用來回跑。
十二月二十二，冬至。
傍晚的時候天陰了，風不大，海面上一層一層的湧，湧很長，推著船慢慢地起伏。
海生伯在二號的駕駛臺上站了一下午，一直往外看，看到天黑，他突然開口講了一句：“今晚上要出事。”
老湯轉過頭：“啥事？”
“好事。”海生伯說。“冬至，沒月亮，湧長，水暖。我小時候聽我爸講過，這種天，海里要起火。”
老湯沒聽懂：“海里起火？”
“你等著看。”
那天晚上下的第一網，是九點多。
二號三號對拖，網下去以後兩條船慢慢往前走。老湯讓人把甲板上的燈關了一半，省電。
關了燈，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兒是天哪兒是海。
十點多，二號船尾上看網綱的一個上海後生突然叫起來。
“船長！船長！水裡有東西！”
老湯從駕駛臺跑出來。
船尾後頭，網綱拖著的那一片水裡，亮起來了。
先是一點點，藍綠色的，像螢火蟲，一閃一閃，跟著船尾的浪花翻滾。接著越來越多，越來越亮，一片一片連起來，順著網綱往後，一直亮到網口那邊，亮成一條長長的發光的帶子，在黑水裡彎彎曲曲地遊。
“那是啥……”上海後生聲音都變了。
老湯站在船尾，一句話講不出來。
他跑了二十三年船，海里的熒光見過，浪花打在船頭上濺起來，偶爾一閃一閃的，那是常事。
可沒見過這個。
那一片光不是浪花濺起來的。它是從水底下往上冒的，冒上來一片，又冒上來一片，越冒越大，一直往四周漫開，漫到兩條船中間，漫到三號那邊，漫到看不見的遠處。
整片海都在發光。
藍的，綠的，一波一波地流動，像是有人在海底下點了一大片燈，燈光透過水，一層一層往上照。
光裡頭，有東西在動。
長長的，銀白色的，一條一條，在發光的水裡扭著身子往上游，游到水面上，扭一下，又鑽下去。一條，十條，一百條，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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