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在他的記憶裡。
他記得帶魚汛，記得價錢，記得冷庫，記得那一年正月以後城裡的凍帶魚貴了。他押的是這些。
可他沒有押過這個。
一片望不到邊的發光的海，海里一條一條發光的帶魚，往船上跳。
阿林站在他旁邊，嘴張著，眼淚不知道啥時候流下來了，自己都不知道。
“嶼哥……”
“嗯。”
“這……這是真的？”
陳嶼沒回答。
他蹲下去，把手伸進船舷外頭的水裡。水是涼的，他的手在水裡一攪，一片藍綠色的光從他指頭縫裡散開，散成一圈，又慢慢暗下去。
“是真的。”他說。
那一夜，三條鐵船下了六網。
網網都是滿的。
沒人講話。起網，舀魚，下網，再起網，再舀魚。每一個人都在幹活，幹得滿頭大汗，幹到後來手都沒知覺了，還在幹。可誰都不講話，大家都只顧著幹活，偶爾抬頭看一眼這片發光的海，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後半夜兩點，老湯在電臺裡呼一號。
“陳老闆。”
“湯船長。”
“二號三號的艙滿了。甲板上也堆滿了，堆了三尺高。”老湯說。“木船那邊來了四條，也裝滿了。”
“那就回。”
電臺那頭沒有回話。
過了一會兒，老湯的聲音出來了，很輕：“陳老闆，我想再下一網。”
“艙滿了，裝不下了。”
“我知道裝不下。”老湯說。“我就想再下一網。下下去，起上來，看一眼，放回去。”
陳嶼握著話筒，沒吭聲。
“陳老闆，我跑了二十三年船。”老湯說。“我這輩子，往後，再也看不到這個了。”
陳嶼抬頭看了看這片海。
海還在亮著，一片一片，一波一波，比剛才更亮了。
“湯船長，下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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