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火那一夜過去以後，東海沿岸所有的港口都滿了。
三沙港是十二月二十六滿的。
那天早上，三沙港裡擠進來一百四十多條船，本地的，外地的，浙江溫州、平陽的，還有從連江、羅源過來的。條條船都是滿艙，甲板上堆著帶魚，堆得比船舷還高。
港口邊上那條水泥路，從碼頭一直堆到鎮口，堆的全是帶魚。
一開始還有人收。鎮上的水產收購站門口排著隊，站裡的秤一杆一杆地過，過到上午十點，收購站的冷庫滿了，站長站在門口喊不收了。
排隊的人不肯走，圍著站長吵，吵了半天，站長把門一關，從後門溜了。
十一點，鎮上幾個魚販子出來收，一斤一毛。
十二點，八分。
下午兩點，五分。
下午四點，一個溫州船老大蹲在碼頭上，拿著一條帶魚，衝著過路的人喊：“三分！三分錢一斤！誰要？”
沒人要。
鎮上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帶魚，曬的，醃的，掛得屋簷底下一溜一溜的。能吃的吃了，能曬的曬了，能醃的醃了，鹽都買不到了。供銷社的鹽二十五號就賣光了，二十六號鎮上的人跑到霞浦縣城去買鹽，縣城的鹽也賣光了。
到了傍晚，碼頭邊上開始有臭味。
帶魚這種魚不經放，離了冰，一天就軟，兩天就臭。那些從碼頭堆到鎮口的帶魚，上面一層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已經翻了白肚皮，底下一層壓著，汁水從魚堆底下往外流，流到水泥路上，流進路邊的溝裡。
鄭水生的剝皮魚號二十六下午從三沙過，他站在船頭往碼頭上看，看了半天，回來跟陳嶼講。
“阿嶼，三沙港那邊，魚堆成山了。”鄭水生說。“三分錢一斤，沒人要。有幾條溫州船，艙裡的魚臭了，直接開到港外頭往海里倒。”
“倒了多少？”
“我看見兩條船在倒，一條船倒了半個鐘頭。”鄭水生搖著頭，“作孽。”
陳嶼坐在村部，沒講話。
他上輩子聽說過這個。八六年冬天，福建浙江沿海好幾個港，帶魚堆在碼頭上爛，有人往地裡埋，有人往海里倒。那時候他在福州碼頭扛包，碼頭上的工頭講，那一個冬天光福建一個省爛掉的帶魚，夠全省人吃一年。
現在這件事就在他眼前。
“鄭叔，你明天帶剝皮魚號去三沙，再叫上九號十號。”
“幹啥？”
“收魚。”
鄭水生愣了一下：“收三沙那些人的魚？”
“收。不管誰的，只要魚沒軟，四分錢一斤，現錢。”
“四分？”鄭水生眼睛瞪起來，“人家喊三分都沒人要，你給四分？”
“給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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