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羅湖橋。
橋不長，走過去幾十步。橋這頭是深圳，站崗的是穿綠軍裝的，橋那頭是香港，站崗的換成了穿淺色制服的，帽子上的徽不一樣。
陳嶼走在盧科長後頭，手上提著一個人造革的箱子，箱子裡裝著二十斤魚片、一個鐵皮罐子，罐子裡是三副鮸魚膠，還有一包阿水礁那一趟留下的幹鮑。
這一趟是省水產進出口公司組的團，名義是“赴港考察活鮮及乾貨市場”，一共五個人。盧科長帶隊，孫科員管錢，林雁管翻譯，還有一個省公司凍品科的老劉。陳嶼是掛在團裡的，身份寫的是“供貨企業代表”。
批件跑了一個多月。賀處長簽字的時候講了一句：去看看可以，別給我在香港惹事。
過了關，何經理在那頭等著。
何經理是廣州人，在香港有一家做活鮮的行，名字叫恆昌。他今天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手上戴一塊金錶，看見陳嶼就上來握手，握得很使勁。
“陳生！終於來了！”
“何經理。”
“在香港不叫經理，叫何生。”何經理笑著拍他的肩，“走，先上車，飲茶！”
火車從羅湖開到九龍，一個鐘頭。
阿燦沒來，這回來的是陳嶼自己。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外頭先是一片一片的魚塘和菜地，跟福建差不多，過了沙田，樓一下子多起來，密密麻麻，一棟挨一棟，窗戶外頭曬著衣服，竹竿從視窗伸出來，一根挨一根。
上輩子他頭一回來香港是二〇〇三年，那時候已經迴歸好幾年了，來進一批凍蝦，住在尖沙咀的一個小旅館裡，出門就是滿街的內地遊客。
現在是一九八六年。車廂裡講的全是廣東話，他一句都聽不懂。
何經理帶他們去的茶樓在旺角，三層樓，人聲吵得跟菜市場一樣。推車的阿姨在桌子中間走來走去，車上擺著一籠一籠的點心，推到跟前掀開蓋子叫一聲。
每個人面前擺了一個小碗，碗裡是熱茶，茶水裡泡著一片檸檬。
陳嶼走了一上午，嗓子冒煙，端起來一口喝了。
有點酸，還行。
何經理的臉僵了一下，孫科員張著嘴，老劉在旁邊憋著笑，臉憋得通紅。
林雁在桌子底下拿腳碰了他一下，小聲說：“那是洗手的。”
陳嶼嘴裡那口茶差點噴出來。
他硬嚥下去，臉上火辣辣的。何經理趕緊打圓場，說香港人自己也常常喝錯，招手讓夥計再上一碗。老劉終於沒憋住，笑出了聲，笑完了連說對不起。
陳嶼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蝦餃塞進嘴裡，心想：上輩子來香港吃過十幾回早茶，都白吃了，這種碗是後來才沒的。
吃完飯，何經理開車帶他們去上環。
德輔道西那一段，整條街都是海味鋪子。鋪子門口擺著一麻袋一麻袋的乾貨：魷魚乾、蝦米、乾貝、鮑魚、海參、魚肚。空氣裡一股又腥又香的味道，從街頭一直衝到街尾。
“這裡就是海味街。”何經理說。“全香港的乾貨，一大半從這條街過。東南亞、日本、南美，還有你們內地的，都要到這裡來定價。”
陳嶼站在街口，把這條街從頭看到尾。
他上輩子來過這條街，那時候鋪子已經換了一半，門口掛著“內地遊客優惠”的牌子。可有幾家老鋪子一直在，他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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