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福州。
賀處長辦公室裡那臺吊扇轉得有氣無力，屋裡坐了四個人，都在出汗。
外匯留成的批覆下來了，是一張紙，賀處長把它放在桌上推過來：“閩海水產聯合公司一九八五年度外匯留成額度，十二萬七千四百美元。”
陳嶼接過來，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
“小陳，額度是批了，你別以為錢就到手了。”賀處長說。“這是額度，不是美元。你要用，得一步一步來。”
他扳著指頭數。
“頭一步，你買的是機器，機電產品進口要先報省機電辦審查，拿進口許可證。第二步，你一個村辦企業沒有進出口權，要找省機械進出口公司代理，籤代理合同。第三步，拿著許可證和合同，到外匯管理局辦用匯手續，拿人民幣按牌價買美元。第四步，才是對外付款。”
“要多久？”
“順當的話，四個月。”賀處長說。“不順當，年底。”
盧科長在旁邊補了一句：“小陳，這還是看在你是重點企業的份上。去年有個罐頭廠報一臺封口機，報了十一個月。”
陳嶼坐在椅子上，手指頭在膝蓋上敲。
四個月是十月。
他記得很清楚，一九八六年七月五號，人民幣對美元的牌價從三塊二調到三塊七。一夜之間，一美元多出五毛。
那一年他在福州碼頭上扛包，他記得這個日子，是因為碼頭上有個跑單幫的廣東人那天坐在工棚門口罵了一整天娘，說他手上壓著一批進口手錶，一夜之間本錢多出一大截。
十二萬七千四百美元。三塊二買，四十萬七千塊。三塊七買，四十七萬一千塊。
差六萬四。
六萬四，夠再造一條十二號那樣的木殼船，還能剩一半。
“賀處長，我要七月五號以前辦完。”
屋裡三個人一起看他。
賀處長把茶缸放下：“你說啥？”
“七月五號以前。”
“為啥是七月五號？”
陳嶼不能講。一個村裡的後生跑到省裡講人民幣要貶值，傳出去是要出事的。
“香港那個賣機器的講，七月以後洋馬要漲價。”他說。“日元今年漲得兇，他們手上那批機器是去年按老價錢進的，新到的一批要貴三成。”
這話一半是真的。日元去年秋天開始漲，漲到今年春天，香港那些賣日本貨的鋪子天天在調價籤。何經理來信裡講過。
賀處長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搖頭：“小陳，漲價我幫不了你。規矩就是規矩，一步一步走，一步都不能省。”
“一步都不省。”陳嶼說。“我只是要快。”
“快不了。機電辦那邊每個月集中審一回，這個月的已經審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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