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考察團去香港仔看活鮮。
陳嶼沒去。他跟盧科長請了半天假，讓何經理帶他去西環。
西環靠海那一段有幾家賣船上用品的鋪子，賣纜繩、賣浮球、賣油漆，也賣電器。何經理帶他進的那家叫永興，鋪面窄，往裡走很深，最裡頭的玻璃櫃裡擺著幾臺灰色的鐵盒子，盒子正面有一塊圓的螢幕，旁邊一排旋鈕。
“這是日本古野的探魚機。”鋪子老闆是個潮州人，講的普通話比何經理還好一點，“彩色的，今年新出的。螢幕上能看見水底下的魚，一群一群，紅的是密的，黃的是稀的，藍的是水。”
老闆把一臺接上電，螢幕亮起來，上頭是一條一條的色帶，一層紅一層黃一層藍，慢慢地從右往左走。
“這是錄好的帶子，放給客人看的。”老闆說。“真裝到船上，船走到哪兒，底下有啥，一眼就看見了。”
陳嶼趴在玻璃櫃上看了半天。
上輩子他見過這東西，不過是後來的，九十年代以後的，螢幕是方的，比這個清楚得多。那時候福建沿海的船差不多家家都裝，他去碼頭上收貨，船老大都指著螢幕跟他吹：昨天夜裡底下紅了一大片。
一九八六年，鹽嶼的船打魚，靠的是海生伯拿水桶打水上來試溫度，靠的是柴阿水那本針路簿，靠的是老頭子站在船頭看水的顏色。
這個盒子裝上去，海生伯一輩子的本事，螢幕上一眼就能看見。
“多少錢？”
“兩萬八港幣一臺。”
何經理在旁邊幫著講價，講了半天廣東話，最後講到兩萬五。
“雷達呢？”陳嶼又問。
老闆眼睛亮了一下，領他去看另外一個櫃檯。雷達比探魚機大，一個大鐵箱子加一個轉的天線，四萬六港幣。單邊帶電臺，一萬九。
陳嶼在心裡算。三樣加起來，九萬港幣，合一萬一千五百美元。
兩臺機器付掉八萬七，他手上還有四萬零四百美元。
“三套。”他說。
老闆手上的筆掉了。
何經理也愣住了：“陳生，三套？你一共幾條鐵船？”
“現在一條。”
“那買三套幹啥？”
“明年就有三條。”
老闆把筆撿起來，臉上的表情一下子熱絡得不行，趕緊叫夥計倒茶，又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包煙來遞。
陳嶼不抽菸，推回去了，接著講價。三套一起買，他要老闆再讓一成，還要老闆派一個會裝的師傅跟貨去福州，在馬尾港把頭一套裝上船，教會船上的人用。
老闆咬著牙答應了，最後算下來，三套二十四萬二千港幣。
從永興出來，何經理憋了一路，憋到上了車才開口。
“陳生，我做活鮮生意這麼多年，見過內地來的廠長不少，來香港都是買電視、買錄影機、買金項鍊，頭一回見一個買雷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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