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生伯臉上有點掛不住，揹著手又去船頭看水。
陳嶼在旁邊憋著笑，也不講話。
又開了七八里，吳阿海突然叫起來：“嶼哥！嶼哥你快來看！”
陳嶼跑過去。
螢幕上，從中間往下那一大片，全紅了。不是一小點，是一整塊，紅得發紫，從二十丈一直紅到三十五丈，一直往左邊拖，拖出了螢幕還沒完。
“這是啥？”吳阿海聲音都變了。
“魚群。”
“這……這得有多少？”
陳嶼沒回答。他看著那片紅，心裡在想，九月底，台山外頭，二三十丈的水層，一整片。
帶魚。
秋天的帶魚開始往南走了。
海生伯聽見喊，也跑回來了，擠到螢幕前頭看，看了半天，看不太懂那些顏色，指著紅的問：“這是魚？”
“是魚。”吳阿海說。“紅的就是魚，越紅越多。”
老頭子看了一會兒螢幕，走到窗戶邊上看了一會兒水，回過頭來，一本正經地說：“我剛才說的就是這裡。”
駕駛室裡的人全笑噴了。
吳阿海笑得扶著螢幕，陳嶼笑得彎下腰，連船廠那個測船速的老師傅都笑出了聲。海生伯自己繃著臉，繃了一小會兒，也繃不住，拿菸袋敲了吳阿海一下：“笑啥！我說那邊有，是不是有？”
“是是是，海生伯說得對。”
“就是遠了點。”陳嶼說。
“遠了七八里算啥遠？海那麼大！”
船上沒帶網，是試航。陳嶼讓吳阿海在本子上記下這個位置，羅經方位、離台山的裡數、水深、時辰。
記完了，他又讓船往前開了十來裡，那片紅一直沒斷，斷斷續續，時濃時淡，一直拖到東南方向。
陳嶼站在螢幕前頭，心裡一陣一陣地熱。
他記得一九八六年冬天。
那年冬天東海外海的帶魚汛，是後來很多老漁民嘴裡的“八六年那一場”。浙江的船、福建的船，冬至前後在外海一網一網往上拉帶魚，拉得艙裝不下，拉回來港口魚價跌到幾分錢一斤，冷庫裝滿了，只好往地裡埋。
那一年他在福州碼頭，碼頭上天天在卸帶魚，扛包扛到肩膀磨爛了皮。
這件事他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個冬天他掙得最多。
回到鹽嶼是傍晚。
一號從澳口外頭開進來，開得快，船頭劈著浪，老埠頭堤上的人遠遠地就看見了，一開始沒認出來，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大船。等船開近了，看清船頭上“閩海一號”四個紅字，堤上一片人都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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