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臺洋馬是九月初五到的馬尾港。
貨輪從香港過來，靠的是馬尾港第二泊位。陳嶼、程師傅、吳阿海提前一天到了福州，住在馬尾鎮上一家小旅社裡，一夜沒睡踏實。第二天一早六點就去碼頭上等，等到下午兩點，船才靠上來。
兩隻大木箱，一隻比一個人還高，用鋼帶捆著，箱子上印著黑字：YANR，底下一行日文，再底下一行英文。
吊車吊下來的時候，程師傅站在碼頭邊上，兩隻手一直攥著。
箱子落地，海關的人來開箱驗貨。撬開一面木板，裡頭的機器露出來，裹著一層油紙，油紙底下是深灰色的漆，六個缸一字排開，缸蓋上的螺絲一顆一顆亮得晃眼。
程師傅走過去，蹲下，把手放在缸體上。
放了很久沒拿開。
吳阿海在他後頭站著，小聲問：“程師傅，咋樣？”
“新的。”程師傅說。
就兩個字，他講的時候嗓子是啞的。他修了一輩子機器，修的全是舊的，壞的，別人不要的。五十七歲，頭一回把手放在一臺剛出廠的三百匹上。
裝機是在馬尾造船廠乾的。
一號九月初三就從鹽嶼開過來了，三十五匹的老機器一路喘著，喘了一天一夜。進了船廠的塢，老機器拆下來，那臺從兩堆廢鐵裡湊出來的機器，吊出機艙的時候，程師傅讓吊車停了一下。
他爬上去，在老機器的缸蓋上拍了兩下。
“辛苦了。”他說。
船廠的工人看著他，不知道他跟誰講話。
老機器沒賣，拉回鹽嶼，放在船塢的工棚裡，擦乾淨了拿油布蓋著。這是陳嶼定的。老周問留著幹啥，陳嶼說往後要是有人問閩海是怎麼起來的，就掀開油布給他看。
新機器裝了十九天。
機座要重新做，軸系要重新對，舵機要換，排氣管要改，油箱要加大。香港永興派來的那個裝探魚機的師傅姓蔡，潮州人，先裝雷達、電臺和探魚機，一邊裝一邊教。吳阿海跟著他，一個禮拜學會了開機、調深度、看顏色。
九月二十六，試航。
船從馬尾造船廠出塢，順著閩江往外開。
程師傅在機艙裡，吳阿海在他旁邊，陳嶼在駕駛室，海生伯也在，老頭子是專門從鹽嶼坐班車趕來的，說一號換心，他要在船上。
“開！”
吳阿海推油門。
三百匹的機器一響，聲音跟三十五匹那臺完全是兩回事。老機器是咚咚咚，一下一下，像人喘氣；這臺是一整片的轟，低低的，穩穩的，腳底下的鋼板在震，震得人心裡發麻。
船往前一竄。
駕駛室裡海生伯沒站穩，往後一仰，陳嶼一把拉住他。
“慢點！”老頭子喊。“慢點！它是要飛啊！”
出了閩江口，外頭是開闊海。吳阿海把油門推到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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