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來的十九個人，住進鹽嶼的頭三天，吵了兩回架。
頭一回是為吃飯。
陳嶼讓母親和阿燦他媽幾個嬸子在曬場邊上開了個伙房，專門給上海來的人燒飯。嬸子們拿出了看家本事，頭一頓燒的是魚露煮海蠣、紅糟鰻魚、酒糟黃瓜魚，一大盆一大盆端上桌。
上海人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臉全綠了。
軌機長老薛把嘴裡那口海蠣吐出來，用上海話嘟囔了一句，旁邊幾個上海人全笑了。嬸子們聽不懂上海話，只看見吐出來，又看見笑，阿燦他媽的臉當場就拉下來了。
“嫌我們燒得不好吃？”
“不是不是……”二號的大副趕緊擺手，他會講幾句普通話，“就是……這個味道太重了，有股臭味……”
“臭？”阿燦他媽把勺子往鍋裡一扔，“這是魚露！我們霞浦人吃了幾百年了，你講臭？”
伙房裡一下子炸了鍋。鹽嶼的嬸子們七嘴八舌，上海的漢子們聽不懂，也用上海話回，越回越大聲，兩邊誰都聽不懂誰，就知道對方在罵人。
陳嶼趕到的時候，老薛正拿著筷子跟阿燦他媽比劃，阿燦他媽拿著鍋鏟跟老薛比劃。
“幹啥呢？”
兩邊一起轉過來，一起開口告狀。
陳嶼聽了半天，聽明白了。他站在伙房門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嬸子，上海人吃甜的。”他說。“紅燒肉要放糖，燒魚也放糖，他們吃不慣鹹的臭的。”
“燒魚放糖？”阿燦他媽瞪著眼，“那還能吃？”
“他們吃慣了。”陳嶼轉過去跟老薛講，“薛師傅，魚露是好東西，吃慣了離不了。你先吃幾天，吃不慣我讓嬸子們給你們另燒。”
老薛拿眼睛斜著那盆魚露煮海蠣，嘴裡還是嘟囔。
第二天，母親去三沙買了十斤白糖，專門給上海人燒了一鍋紅燒帶魚，糖放得足足的。
上海人吃得眉開眼笑，一鍋吃了個底朝天。
阿燦他媽在灶臺邊上看著，嘴一撇：“一群甜嘴巴。”
第三天中午，二號的大副偷偷跑到伙房，問還有沒有昨天那個魚露煮海蠣。
第二回吵架是在船上。
十月二十一，三條鐵船頭一回一起出去試網。二號三號對拖，一號單拖。陳嶼在二號上，海生伯也在二號上。
老湯是二號的船長，駕駛臺是他的。
海生伯在駕駛臺上站了一上午，老湯看海圖，他看水；老湯看羅經，他看天；老湯看探魚機，他蹲下去從窗戶裡往外看浪。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講。
中午，老湯按探魚機上的顏色下了一網。
海生伯在旁邊開口了：“這裡不對。”
老湯沒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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