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冬汛，閩海七條鐵船是十二月十一號一起出港的。
出港之前，陳嶼在曬場那間屋裡，把七個船長叫到一起，講了一件事。
“今年在海上通話，不許講羅經方位，不許講離哪個島多少裡。”
七個船長互相看。
老湯先開口：“那講啥？”
陳嶼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布包，解開，裡頭是一本發黃的舊簿子，簿子封面上三個毛筆字已經褪色了：針路簿。
屋裡幾個老鹽嶼人一看，都坐直了。
這本簿子是柴阿水一九五三年寫的，一百零九條針路，寫的全是閩東漁民老輩的叫法。哪一片海叫“烏豬洋”，哪一片叫“七星門”，哪一片叫“雞母嶼外三更”，外地人一個字都看不懂。
“這本簿子，抄了兩份。”陳嶼說。“今天每條船發一份抄本。海上通話，講地方就講這上頭的名字。”
舟山來的洪阿根皺著眉：“陳老闆，這上頭寫的名字，我們舟山人不認得。”
“不認得才好。”
洪阿根一愣，接著明白過來了。
“有人聽咱們的電臺？”
“邱海龍今年買了四條船。”陳嶼說。“他那四條船上裝的單邊帶，跟咱們是一個牌子，一個波段。”
屋裡安靜了一下。
去年冬天閩海在外海打帶魚打出了名，今年東海上盯著閩海的船不止邱海龍一家。去年冬天海火那一夜，一百多條船都在，都曉得閩海的船是跟著一個二十一歲的後生走的，那後生講去哪兒就去哪兒，去哪兒哪兒有魚。
“簿子上的名字，你們這幾天在船上背。”陳嶼說。“背不下來的，讓船上鹽嶼的人跟著你。”
十二月十三，東海外海，舟山漁場南邊。
邱海龍的四條船是十二月初八就出來的，比閩海早了三天。
他那四條船是從大連買的，也是8154，船齡比閩海那幾條老，機器大修過兩回。船上的人是他從普陀帶出來的，一水的二十來歲的後生，身強力壯，頭一回跑外海。
頭三天，四條船拖了十幾網，網網都是零零碎碎的，一網兩三千斤，帶魚一半，雜魚一半。
邱海龍在船上罵人罵了三天。
十二月十三下午，他船上的報務員跑到駕駛臺，手上拿著一張紙。
“邱老闆，福建那幾條船出來了，在電臺裡講話。”
邱海龍一把搶過那張紙。
紙上是報務員記下來的通話：
“一號呼四號。今天夜裡去雞母嶼外三更，過了烏豬洋往南偏兩個時辰。”
“四號收到。二號三號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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