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夏天有一天是專門吃鰻魚的。
那一天叫土用丑日，在七月底，每年日子不一樣。一九八七年是七月二十七號。
中川跟廠裡的人講這個的時候，大家都不信。
“一整個國家的人，一天吃鰻魚？”阿燦問。
“一天。”中川比著手指頭，“東京、大阪，所有的鰻魚店，門口排隊。超市裡，烤鰻堆成山，一天賣光。一年的烤鰻，這一天賣掉兩成。”
“為啥？”
“夏天熱，人沒力氣，吃鰻魚補力氣。兩百年的規矩。”
阿燦想了想：“那跟咱們這邊冬至吃湯圓差不多。”
“差不多。”中川笑了。
烤鰻廠六月十二開的工。
頭一個禮拜，一天只能烤八百斤。山田剖魚快，可串籤的、烤的跟不上。鈴木從村裡挑了四十個女工，小島帶著教串籤，森帶著教看火。
女工們頭幾天串得歪歪扭扭，一片魚三根籤子，籤子穿出來一根朝東一根朝西。小島也不罵，拿過來拆了，重新串一遍給她們看，再遞回去，一天拆幾十回。
到第二個禮拜，一天一千五百斤。
到七月初，一天三千斤。
山田那邊一個人剖不過來了。他從村裡挑了六個手最快的後生，拿雜魚給他們練。練了半個月，六個後生裡頭有兩個能剖得像樣了，一個是阿林，一個是老陳叔家的二狗。
阿林剖魚的時候，山田在旁邊看著，看一條，搖一回頭。看到第二十幾條，他沒搖頭，走過去拍了拍阿林的肩膀，講了一句日語。
中川在旁邊翻譯：“山田先生說，八年太長，你們中國人，四年。”
阿林咧著嘴笑，笑得手一抖，刀劃到了自己手指頭上，血一下子冒出來了。
山田嘆了一口氣，拿布給他包上。
七月十號，頭一批貨裝船。
烤好的鰻魚片，一片一片裝進塑膠盒子，一盒兩片，速凍，裝紙箱，一箱二十盒。四十四噸，兩千多箱，裝了四個冷藏集裝箱，從馬尾港上船去神戶。
紙箱上的字，是前一天夜裡吵出來的。
木下從大阪發來電傳，講東和物產打算用自己的牌子賣，紙箱和盒子上印東和的字號，產地一欄寫“中國”。
中川看完電傳，跟陳嶼講：“陳桑，木下先生是好意。日本人現在對中國的東西，不太相信。印東和的牌子，好賣。”
“中川先生，產地那一欄，我要寫閩海。”
“寫中國，就可以。”
“寫福建霞浦，閩海水產。”
中川猶豫了一下：“陳桑，要是日本人看見‘中國福建’不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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