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金鰲釣上來的訊息，是十月十一傳到香港的。
何生在電話裡講，梁伯聽完那天沒開鋪子，一個人在鋪子裡坐了一下午，第二天一早去了中國旅行社，辦回內地的證件。
“梁伯講，他要親自來。”何生在電話裡說。“陳生，梁伯今年七十四了，一九四九年從汕尾出來以後，一次都沒回過內地。”
“他身體吃得消？”
“我也是這麼勸的。”何生嘆氣。“他不聽。他講，四七年那一副他沒見著魚，只見著膠。這一回他要見著魚。”
“魚已經剖了。”
“我跟他講了。他講，那他要見著剖魚的人。”
鰾是十月初九剖的。
剖鰾用的是三沙老太太那十七行裡講的法子，第三把刀開膛，鰾要整個取，不能破，取出來不能沾淡水，不能見日頭，掛在陰處，底下鋪乾草木灰，二十八天。
剖的人是阿燦。
四年前那一條，是陳嶼看著三沙老太太剖的，阿燦在旁邊記。四年裡阿燦又剖過十幾條大鮸魚、大鰵魚，手已經熟了。可這一回刀拿在手上，他手心裡全是汗。
三條鰾剖了一整天。剖最大那條的時候，阿燦停了三回，停下來洗手，擦汗，喝水，再拿刀。
剖完，三副鰾掛進了曬場後頭那間專門蓋的陰房裡。
陰房是去年蓋的，磚牆，瓦頂，四面開小窗，窗上蒙著紗。房裡一年四季不見日頭，只進風。
那扇門，從十月初九起就上了鎖，鑰匙在陳嶼身上。
十一月初六，梁伯到了鹽嶼。
他是從香港坐飛機到福州，何生陪著，還有他一個孫子，二十來歲，叫梁家俊，在香港讀大學。林雁在福州機場接的他們，陪著坐了一天的車。
車開進鹽嶼的時候，天快黑了。
梁伯下車，站在村口，沒急著往裡走。
他往四周看了看。看那棵斷了杈的老樹，看樹底下那塊水泥牌子，看遠處曬場上的烤房煙囪，看老埠頭那邊泊著的一排鐵船。
看了很久，他講了一句潮汕話，家俊在旁邊翻譯成普通話：“阿爺講，跟汕尾老家有點像。”
那天晚上樑伯沒去看鰾。
他講，二十八天，還差一天，他不看。
十一月初七，早上七點。
陰房門口站了二十幾個人。
陳嶼、梁伯、何生、家俊、林雁、老周、海生伯、阿燦、鄭水生、老湯。村裡聽說的人也來了一些，站在後頭。
還有兩個人，是前一天下午趕到的。
一個是保和堂的老掌櫃，從鎮上坐著板車來的，今年六十六了，身子骨還硬朗，徒弟阿康扶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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