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賬，老周算了五十三天。
算到後來，他一個人算不過來了。閩海現在有十一個會計，冷庫一個，烤鰻廠兩個，蝦塘兩個，育苗場一個，船隊兩個，香港公司一個，西非那邊中水代記一本，老周自己管總賬。
十一個人的賬，年底全部交到老周手上。
老周把村部隔壁那間屋騰出來，屋裡擺了一張大桌子，桌子上堆滿了賬本。他每天早上六點進去，夜裡十一點出來。
阿燦給他送飯，送到門口，老周頭都不抬，講放那兒。阿燦放那兒，過兩個鐘頭去收碗，飯是涼的，一口沒動。
臘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夜裡，老周從那間屋裡出來，站在村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去敲陳嶼家的門。
陳嶼開門的時候，老周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張紙。
“阿嶼。”
“老哥，進來坐。”
“不坐。”老周說。“我就講一句話，講完就走。”
他把那張紙遞過來。
紙上只有一行數。
陳嶼接過去，就著門口的燈看了一眼。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他。
“阿嶼，八三年七月，你來找我。”老周說。“你講，老周，你給我記賬。”
“我記得。”
“那一年你手上兩塊錢。”
“嗯。”
老周站在門口，冬天的風從巷子裡吹過來，吹得他花白的頭髮亂了。
他張了張嘴，想講啥，最後沒講出來，轉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他又回過頭。
“阿嶼，我今天夜裡回去，要喝一口酒。”
“老哥，我陪你喝。”
“不用。”老周擺擺手。“我一個人喝。”
正月十八，冷庫一樓。
一九八九年的賬，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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