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今年五十一了，頭髮白了一半，穿著一件新的中山裝，是母親逼著他去三沙鎮上做的。他八二年冬天在船艙裡被砸傷，右半邊身子到現在還不太靈便。今天他坐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左手按著右手，一動不動，緊張得跟個木頭人一樣。
母親坐在他旁邊，額頭上光光的，一道疤都沒有。
陳嶼看著母親的額頭。
上輩子，母親額角上有一道疤。是母親四十六歲那年，就是今年，她為了一天多掙幾毛錢，去灘上幫人拉網，被鋼絲纜劃的。
那道疤跟了母親一輩子。
這輩子，母親今年四十六，額角上光光的。她這兩年沒下過一回灘，今天身上穿的是林雁從福州給她扯的新布。
“一拜天地！”
陳嶼和林雁轉過身，對著曬場外頭那片海，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兩個人轉回來，對著桌子後頭的四個老人，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父親坐在那兒，本來一動不動，這時候突然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母親早就哭了，拿著手帕捂著嘴。
“夫妻對拜！”
兩個人面對面，鞠躬。
鞠躬的時候，陳嶼鞠得太猛，一頭撞在林雁的額頭上。
咚的一聲。
曬場上幾千個人愣了一下，然後全笑翻了。
林雁捂著額頭，瞪著他，瞪著瞪著，自己也笑了，笑得彎下腰去。
鄭水生在桌子上舉著喇叭，笑得差點從桌子上摔下來：“新郎官！你這是拜堂還是撞船啊！”
那天下午，喝酒。
三百二十桌，從中午喝到天黑。
陳嶼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敬到第四十幾桌，他已經站不穩了，阿燦在後頭扶著他。
敬到東衝那一桌，詹老大非要跟他喝三杯。
敬到上海舟山來的家屬那幾桌，老湯的老婆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講上海話，講了很久，他一句都沒聽懂，就一個勁地點頭。
敬到日本人那一桌，鈴木要跟他喝清酒，清酒是鈴木從日本帶來的，一小瓶一小瓶，喝著像水。陳嶼喝了三瓶，喝完了，突然覺得腳底下的地在轉。
天黑的時候，村部來人了。
是阿蘅，她今天守了一天電話，天快黑了，電話機上的燈閃了兩下，長途。
她跑到曬場上，擠過人群，手上拿著一張紙，衝著鄭水生喊：“鄭伯伯！西非的電報！老湯伯伯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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