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本回來，陳嶼沒回鹽嶼，直接去了東衝口。
東衝口那六十口網箱，去年五月放進去一萬零二百尾黃瓜魚。一個冬天過去，死了一千四百多尾，剩下八千七百尾。
活下來的，個個養得肥。
劉技術員這一年差不多是住在網箱上的。他在網箱旁邊的礁石上搭了一間木板房，房裡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油爐。冬天颳大風的夜裡，他一個人划著小舢板，一口網箱一口網箱地查繩子，查網底，有一回舢板翻了，他在二月的海水裡泡了半個鐘頭，被東衝村打魚的人撈上來，發了一個禮拜的燒。
陳嶼去看他的時候，他正蹲在網箱邊上，拿一個小網兜撈魚。
“陳廠長！”劉技術員站起來，臉上是笑的，“正要去找你。母魚肚子大了，這個月能催產。”
四月二十六，催產。
催產在東衝口岸上新蓋的育苗場裡。育苗場是去年冬天蓋的，照著鹽嶼那個蝦苗場的樣子蓋的，一排十二間，每間裡頭砌著二十個水泥池。
呂老師從鹽嶼過來了。黃阿輝也過來了。
從網箱裡挑出來的親魚，母魚三百二十尾，公魚一百六十尾，用帆布兜子一兜一兜抬進育苗場，放進池子。
催產是打針。
針劑是劉技術員從上海水產研究所託人買的，一種激素，打進魚背上的肌肉裡。打了針，母魚公魚放在一個池子裡，一天一夜，就會產卵。
打針的是劉技術員自己。
他蹲在池子邊上，呂老師幫他按魚。黃瓜魚離了水，扭得厲害，鱗片一碰就掉，呂老師兩隻手託著魚身子，託得很輕，劉技術員拿針在魚背上一紮，推藥，拔針，放回水裡。
三百二十尾母魚，打了一個下午。
四月二十七夜裡，池子裡開始有動靜。
先是咕咕聲，跟官井洋那天夜裡一樣，只是小，只是一個池子裡的聲音。
然後是水面上浮起一層東西。
劉技術員拿網兜去撈，撈起來對著燈看。網兜底上一層透明的小珠子，比芝麻還小，一粒一粒，亮晶晶的。
卵。
劉技術員拿著那個網兜，蹲在池子邊上，一動不動。
他搞了三年大黃魚育苗，三年裡，一年幾十尾親魚，一年產的卵加起來，不到這一網兜。
“劉同志？”呂老師在旁邊叫他。
劉技術員沒回頭。
“劉同志，趕緊收卵啊！”
劉技術員這才回過神，站起來，腿蹲麻了，一踉蹌，差點掉進池子裡。
那一夜，收卵收到天亮。
三百二十尾母魚，收上來的受精卵，按重量算，四億多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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