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陳嶼頭一回出國。
從福州飛香港，在香港住一夜，第二天從啟德機場飛東京成田。簽證是東和物產發的邀請函辦下來的，辦了兩個月。
同去的是林雁和中川。
飛機起飛的時候，陳嶼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著底下的香港越來越小，樓變成火柴盒，海變成一塊藍布。
林雁坐在他旁邊，頭一回坐國際航班，兩隻手抓著扶手，抓得指節發白。
“怕？”
“不怕。”林雁說。“就是耳朵疼。”
中川坐在過道那邊，從包裡掏出兩塊糖，遞過來：“嚼這個，耳朵就不疼了。”
上輩子陳嶼去過一回日本，是二〇一幾年，跟著縣裡一個招商團去的，去了五天，看了三個水產市場，吃了一回很貴的壽司，別的啥也沒記住。
那時候他五十幾歲，頭髮白了，腰也彎了，站在築地市場的門口，看著那一片賣金槍魚的鋪子，心裡想的是：這輩子是沒指望了。
現在是一九八九年，他二十四。
飛機在成田降落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從機場出來，坐大巴進東京。高速公路兩邊是一片一片的樓，樓是灰的白的，窗戶擦得亮，路上的汽車一輛接一輛，沒有腳踏車，沒有拖拉機，沒有人挑著擔子走。
林雁趴在大巴的窗戶上，一路沒講話。
到了東京站，要換新幹線去仙台，再從仙台換車去八戶。
新幹線進站的時候，林雁往後退了一步。
那列車是白色的，車頭是尖的，像一顆子彈，從站臺那頭滑進來，一點聲音都沒有，停得穩穩的，車門正好對著站臺上畫的線。
林雁看著那列車，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咋了？”
“沒啥。”林雁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在大學裡學日文，課本上有一課講新幹線。那時候我想，這輩子能不能坐一回。”
陳嶼沒講話，拉著她的手上了車。
中川在後頭跟著，看著兩個人的背影，笑了一下。
八戶是日本本州最北邊的一個漁港。
四月十八傍晚到的時候，天還是冷的，港口邊上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住。港裡泊著幾百條船，一排一排，大部分是魷釣船，船上掛著一串一串的燈泡，燈泡有臉盆那麼大，一條船上掛一百多個。
中川的老朋友在車站等著。
那人姓佐佐木，六十來歲，是八戶漁業協同組合的組合長，個子不高，臉是紫紅色的，是在海風裡吹了一輩子吹出來的。
佐佐木跟中川握手，握了很久，兩個人講了很多話，講著講著都笑了，笑著笑著佐佐木拍中川的肩膀，拍得很重。
林雁在旁邊小聲翻譯：“佐佐木先生講，中川先生辭了丸新去中國，東京那邊的人都講中川瘋了。他講，他知道中川沒瘋，中川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看準了的事，誰攔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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