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了東海，過大隅海峽，就進了太平洋。
大隅海峽在日本九州南邊，兩邊是島，中間一條水道，寬幾十裡。八條船一條接一條從水道里穿過去，穿出去的時候，海一下子變了。
變的是浪。
東海的浪是碎的，一陣一陣，拍得船左右晃。太平洋的浪是長的，一道一道，從東邊推過來，一道浪有幾百米長，船頭慢慢抬起來，抬到最高，停一下，再慢慢落下去，落到浪底下，前面又是一道浪。
頭一天，一百九十二個人裡，吐了一百多個。
阿松沒吐。他在三號的機艙裡，機艙裡熱，油味衝，他蹲在機器邊上，看著老薛調油門，一蹲一整天。
老薛回頭看了他好幾回，看他臉色沒變，嘴裡嘟囔了一句上海話。
阿松聽不懂，也不問。
第五天，風來了。
是一個颱風的尾巴，颱風在南邊幾百海里外頭往西走，尾巴掃到了這一片。風不算最大，七八級，浪高得嚇人，一個浪頭打過來，比駕駛臺還高，打在船頭上，整條船往下一沉，甲板上的水齊膝深。
八條船排成一列，頂著浪往東北開。
閩漁一號的駕駛臺上，田中站在舵手旁邊，兩隻手扶著窗框，眼睛盯著前面的浪。
他不講話。每一道浪來之前，他抬一下手，舵手就往左或者往右打一點舵，讓船頭斜著切進浪裡，不正對著。
一整夜，田中站在那兒沒動。
陳嶼站在他後頭，也沒動。
後半夜三點，電臺裡呼一號。
是三號，老薛的聲音，急的：“一號，三號的海水泵壞了，機艙進水，冷卻不行，機器溫度上來了！”
陳嶼一把抓起話筒：“人咋樣？”
“人沒事！機器要停！”
船在臺風尾巴里停機，一個浪頭打過來，橫著打，船就翻了。
“能修嗎？”
電臺裡一陣雜音，然後是老薛的聲音，夾著上海話罵人：“泵軸斷了！備件在倉庫裡，倉庫在船頭，現在上甲板去船頭，浪能把人卷下去！”
陳嶼握著話筒，腦子一片空白。
電臺裡突然換了一個聲音。
“哥，我去。”
是阿松。
“阿松！你給我站住！”
電臺裡沒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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