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境上釣了十一天，八條船的艙滿了一半。
一夜六十噸，有的夜裡七十噸，最少的一夜也有四十噸。釣上來的魷魚，在船上直接分揀，按個頭大小分成四等，裝進鐵盤子，推進速凍艙，凍成一塊一塊的，一塊二十斤，脫盤，裝紙箱。
船上的人，白天睡覺，夜裡幹活。
幹了十一天，人都熬得眼睛發紅，兩隻手泡在魷魚堆裡，泡得發白起皺，手指頭上被魷魚的吸盤吸出一圈一圈的紅印子。
可沒有一個人喊累。
阿林這回沒來，來的是二狗，老陳叔家的二狗，跟著山田學了一年剖鰻，這回自己要來。二狗在甲板上掃魷魚掃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靠著船舷坐下，拿手掰著指頭算，算自己這一趟能分多少錢。
算了半天，算不清，跑去問大副。
大副也算不清，講：“反正比你剖鰻剖一年多。”
二狗咧著嘴笑，笑著笑著靠著船舷睡著了。
第十二天，八月十七，出事了。
那天下午，一號的雷達上出現了十幾個亮點，從東邊往這邊來。
田中看了一眼雷達，臉沉下來了。
中川在電臺裡翻譯：“田中先生說，是流網船。”
“哪兒的？”
“看不出來。臺灣的，韓國的，日本的，都有可能。”
傍晚，那十幾條船開到了潮境東邊。
船比魷釣船大，船尾高，船上沒有集魚燈，甲板上堆著一卷一卷的網，網是尼龍的，白色的，堆起來像一座座小山。
太陽落山的時候，那十幾條船開始放網。
一條船放一張網，網從船尾往海里放，放出去一里，兩裡，五里，十里。一張網有幾十里長，掛在海面底下，像一堵牆，一堵看不見頭的牆。
十幾條船，十幾張網，從潮境東邊一直拉到潮境南邊，把整片潮境圍了半圈。
田中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網，嘴裡一直在講話，講得很急。
中川在電臺裡翻譯，也翻譯得很急：“田中先生說，那是公海大流網。一張網幾十公里。魷魚、金槍魚、海豚、海龜、海鳥，啥都掛。掛上去的東西，要的留下，不要的扔回海里，扔回去的，都是死的。”
“田中先生說，日本國內這幾年一直在吵這個事。美國人、加拿大人在聯合國告狀，要禁流網。”
陳嶼站在駕駛臺上，看著那十幾條船放網。
他知道這件事。
一九八九年年底，聯合國要透過一個決議，要各國在一九九二年以前停止公海大流網作業。一九九一年年底，聯合國再透過一個決議，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三十一號，公海大流網全部禁止。
禁了以後，臺灣、韓國、日本幾百條流網船，一夜之間變成廢鐵。
上輩子他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九三年他在福州碼頭上見過一批從臺灣拉過來的舊流網船，船主把船當廢鐵賣到大陸來拆，一條几百噸的船，賣幾萬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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