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北太平洋，閩海去了十二條魷釣船，兩條冷藏運輸船。
十二條魷釣船裡，八條是去年那八條，四條是今年正月從八戶新買的。兩條冷藏運輸船，是邱海龍那三條裡剩下的兩條，閩冷二號、閩冷三號。
帶隊的是田中。
田中今年七十二了。走之前，中川勸他別去了，講他年紀大了，北太平洋八月的浪，年輕人都受不了。
田中不聽。
他在鹽嶼住了兩年，天天夜裡跟海生伯坐在門口看星星。海生伯今年春天又病了一回，下不了床，田中就一個人坐在門口看。
七月初五出航那天，田中去海生伯家裡告別。
海生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田中。
田中蹲在床邊，拿著那根竹菸袋杆，就是海生伯去年送他的那一根，在海生伯眼前比劃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北邊，又指了指天上。
海生伯看懂了，嘴角動了動，衝他點了點頭。
田中站起來，衝著床上的海生伯鞠了一躬，走了。
八月初九，北緯四十二度，東經一百六十一度。
船隊在潮境上釣了二十幾天了。
今年的潮境比去年往北移了一百多海里，田中帶著船隊找了五天才找到。找到了，一夜還是五六十噸。
兩條冷藏運輸船在船隊旁邊來回跑，一條裝滿了往回走，一條從鹽嶼回來接著裝。魷釣船不用回港，一直在潮境上釣。
八月初九那天下午，雷達上出現了一個大傢伙。
那東西在雷達螢幕上，比閩海的冷藏運輸船大三四倍。
田中拿望遠鏡看了半天，看完了，講了一個詞。
中川今年沒來，來的翻譯是林雁從香港公司派來的一個年輕人，姓吳，廈門大學日語系今年剛畢業的。
小吳翻譯：“田中先生說，是蘇聯船。”
那條船開過來了。
真大。
船身是灰色的，鏽得一塊一塊，船頭上漆著一串俄文字母，船尾高高的，像一棟樓。船尾有一個大斜坡，斜坡上頭架著兩個巨大的吊架，吊著一張網，網口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
那條船從閩海船隊旁邊慢慢開過去，開過去的時候，船舷上站著一排人，個個是高鼻子，大鬍子，衝著這邊看。
老薛站在閩漁一號的甲板上，仰著頭看那條船，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上海話。
阿松今年沒來北太平洋，他從阿根廷回來，跟著洪阿根去了西班牙。老薛身邊跟著的是陸小川，陸小川在船員學校唸了半年，這回上船來實習。
陸小川問：“薛師傅，您講啥？”
“我講，”老薛講普通話，“那條船，是一座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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