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的賬，這回老周沒念。
不是不念，是念不下來了。
閩海今年有九千四百多人。船隊、冷庫、烤鰻廠、魷魚絲廠、蝦塘、育苗場、三都澳網箱、北京上海廣州十幾個城市的冷庫和銷售點、西非、香港，二十幾個地方，二十幾本總賬，一本總賬後頭跟著幾十本分賬。
老周今年五十八，眼睛花得厲害，看賬要戴兩副眼鏡疊著看。
十二月裡，陳嶼從廈門請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姓孟，四十三歲，廈門大學經濟系畢業，在廈門一家外貿公司當了十五年總會計師。
陳嶼請他來，是讓他跟老週一起管賬。
孟會計來的頭一天，老周把他領進村部隔壁那間屋，屋裡堆著二十幾摞賬本，摞到齊腰高。
孟會計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眼鏡片後頭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周老，這……這都是手記的？”
“手記的。”
“沒有……沒有電子計算機？”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太陽能計算器，就是八六年陳嶼從香港給他帶回來的那一個，四年了，按鍵上的數字磨掉了一半。
“有這個。”
孟會計站在門口，愣了半天。
一九九一年正月初十，冷庫一樓。
年會。
這一回，賬是孟會計唸的。
老周坐在他旁邊，戴著兩副眼鏡，手上拿著算盤。孟會計念一個數，老周打一下算盤，兩個人對一下眼神，對上了，接著念。
孟會計唸了四十分鐘。
唸到最後，他把那一頁紙放下，摘下眼鏡，扭頭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衝他點點頭。
“一九九〇年，閩海水產聯合公司，全年淨利……”
孟會計停住了。
他在廈門那家外貿公司當了十五年總會計師，那家公司一年的營業額是一億二。
“兩億零五百一十萬。”
冷庫一樓坐著九百多人，站著的還有幾百人。
沒有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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