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冷庫一樓，一百二十桌。
海生伯坐在最中間那一桌，身邊坐著陳嶼、老周、錘子叔、鄭水生、老陳叔，都是八三年那時候的老人。
還有一個，坐在海生伯右手邊的，是田中。
田中去年秋天搬進了海生伯家旁邊那間新蓋的屋。兩個老頭，一個講霞浦話，一個講日本話，誰都聽不懂誰。
可兩個人天天夜裡坐在門口看星星。
有一回阿燦從門口路過，看見兩個老頭坐在門口，一人一把竹椅子，一人一個茶缸，指著天上，你一句我一句，講得很起勁。
阿燦站在旁邊聽了半天，一句都沒聽懂，問海生伯：“海生伯，您跟田中先生講啥呢？”
海生伯講：“我在跟他講扁擔星。”
阿燦又問田中，田中不會中文，比劃了半天，阿燦看懂了，他是在講三顆星，排成一排。
秤桿星那一回，是中川在旁邊翻譯的，兩個人對上了。別的星，中川不在，兩個老頭一個講扁擔，一個講三顆一排，講了一個秋天，都以為對方講的是別的星。
生日宴吃到一半，田中站起來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裡是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給海生伯。
中川在旁邊翻譯：“田中先生說，這是給海生伯的生日禮物。”
海生伯接過布包，開啟。
是一個羅盤。
銅的，巴掌大，盤面上刻著日文，指標是一根細細的鐵針。銅殼子磨得發亮，邊上有一道一道的劃痕。
中川翻譯：“田中先生說，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他父親是明治年間的漁民，這個羅盤，跟著他父親在海上五十年，跟著他在海上五十年。”
“田中先生說，他今年七十一了，往後出海，用船上的羅經。這個羅盤，送給海生伯。”
海生伯拿著那個羅盤，拿在手上，看了很久。
他看不懂上頭的日文。
可他看得懂那根指標。
那根指標，顫顫巍巍的，一直指著北。
老頭子把羅盤捧在手裡，抬起頭，看著田中。
兩個老頭隔著一張桌子，看著對方。
海生伯轉過頭，衝著他小兒子講：“去，把我床底下那個木匣子拿來。”
小兒子跑回家，拿來了一個木匣子。
木匣子很舊，黑色的，漆掉得一塊一塊。
海生伯開啟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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