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苗汛來了。
頭一個發現的，是三沙北邊小澳村的阿蔡嬸。
阿蔡嬸今年五十八，撈了三十年鰻苗。正月十一夜裡，她照老習慣，拎著馬燈，扛著三角網，下到溪口裡去試水。
頭一網兜上來，湊到馬燈底下一看，網底亮晶晶的，扭著七八條。
第二網，十幾條。
第三網，阿蔡嬸沒看，把網往肩膀上一扛，拎著馬燈，溼著褲腿，一路跑回村裡，挨家挨戶拍門。
“苗來了！苗來了！”
正月十二天一黑，三沙、沙埕、蒼南、溫州，四個地方的溪口，站滿了人。
一人一盞燈，一人一張網，站在齊腰深的冷水裡，一網一網地兜。
溪口邊上，閩海的收購點，亮著兩盞汽燈。
點上掛著一塊新牌子。
牌子一人多高，紅漆底子，白字，是阿燦連夜寫的。阿燦寫了一輩子歪字，這回請了鎮上小學的美術老師描了一遍，寫得端端正正：
閩海收苗 兩塊五 現錢 不限量
牌子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當夜過數，當夜給錢。
頭一個挑著桶來的，就是阿蔡嬸。
她把桶放下，沒急著倒，先仰著脖子，把那塊牌子上的字，一個一個唸了一遍。
唸完了，她扭頭問點上的夥計：“後生，兩塊五，是一條？”
“一條。”
“不是十條？”
“一條。”
阿蔡嬸站在汽燈底下，愣了一會兒。
然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起來了。
點上的夥計嚇壞了，趕緊去扶：“嬸，嬸，你咋了？”
阿蔡嬸一邊哭一邊罵：“我撈了三十年苗！八七年，甌江鰻業，一毛五！八八年，六分！我跪在灘上求人家收！”
“兩塊五！兩塊五一條！”
後頭排隊的人，沒一個笑她。
阿蔡嬸那一桶，過了數，四百一十二條。
夥計點了一千零三十塊錢，一張一張數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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