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一號，西班牙，維戈。
早上七點，維戈港北碼頭，擠滿了人。
打魚的，殺魚的，開冷庫的，賣漁具的，船東，船員的老婆孩子。幾千個人，把碼頭擠得水洩不通。
有人舉著牌子。有人拿著喇叭喊。有人把一面紅白兩色的楓葉旗，扔在地上，拿打火機點了。
旗子燒起來，冒著黑煙，人群裡一片喊聲。
老曼努埃爾六十七了，拄著一根柺棍，站在碼頭邊上一根纜樁旁邊，沒往前擠。
他身邊站著他外孫，費爾南多，三十五歲，在維戈開一家做凍魷魚進口的小公司。
“爺爺，”費爾南多壓著嗓子，“咱們回去吧，人太多了。”
老曼努埃爾沒動。
他看著碼頭上那一片人，看著那面燒成黑灰的旗子。
前天，三月九號，加拿大的巡邏船，在紐芬蘭外頭的公海上，追一條維戈的拖網船，追了四個鐘頭，開了槍，打在船頭前面的水裡。然後加拿大人跳上船，把船扣了，拖回加拿大的港口。
船叫埃斯泰號，維戈的船，船長是維戈人，船員一半是維戈人。
加拿大人講，這條船在公海上打格陵蘭大比目魚，網眼太小，打的全是小魚，把紐芬蘭外頭的魚打光了。
維戈人講，那是公海，是歐洲的船打魚的地方，加拿大人憑啥開槍。
西班牙政府抗議，歐洲的部長們開會，報紙上天天講。
老曼努埃爾在維戈港打了一輩子魚，年輕時去過紐芬蘭，去過奈米比亞，去過摩洛哥。
一九九〇年，奈米比亞獨立，把西班牙的船趕出來了。
一九九一年，維戈港裡二十幾條拖網船趴著，趴了一年，沒人要。一個二十六歲的中國人來了，出高三成的價，把他那十條船買走了，還把他兒子巴勃羅，請去茅利塔尼亞當漁撈長。
老曼努埃爾拄著柺棍，看著碼頭上那一片喊叫的人。
老曼努埃爾講：“費爾南多，回去，給香港打電話。”
“給誰打？”
“給那個馬先生。”
三月十二號，香港，上環，德輔道西。
閩海（香港）控股的辦公室，在梁記隔壁那棟樓的三樓。
馬天明二十八歲，是閩海（香港）的業務經理，懂英語、西班牙語。他接完維戈打來的電話，沒放下話筒，直接撥了鹽嶼。
三月十二號晚上，鹽嶼，村部二樓。
陳嶼接的電話。
馬天明在電話裡，把維戈的事講了一遍。講加拿大人開槍扣船，講維戈港燒旗子，講歐洲部長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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