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號，西班牙南邊，加的斯。
加的斯是一座很老的港城，三面是海，城牆是白的，房子是白的，日頭底下，白得晃眼。
港裡，泊滿了船。
冷凍拖網船，一條挨一條，船頭朝著一個方向，一動不動。有的船舷上鏽出了一道一道的紅印子，有的船甲板上晾著船員的衣裳，有的船乾脆拉了一根繩子，掛滿了洗過的床單。
五月一號從摩洛哥外海開回來的。
五個半月了。
港口邊上，一家小咖啡館的門口，坐著幾個上了年紀的，一人面前一杯咖啡，一坐一上午，誰都不講話。
他們是船上的老船員。
一條船趴在港裡，船員就沒有工錢。政府發一點救濟，夠吃飯，不夠養家。
十月十六號早上，陳嶼他們到早了，在這家咖啡館裡坐了一會兒。
陳嶼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門口，挨著那幾個老頭。
一個老頭扭過頭來，打量了他半天，講了一句西班牙話。
馬天明翻：“他問，您是日本人？”
“中國人。”
老頭子一愣，又講了一句。
馬天明翻：“他講，中國人，來加的斯干啥？來買船？”
“來看看。”
老頭子哼了一聲，講了一大段，講著講著，拿手指著港裡那一排趴著的船。
馬天明翻得很慢：“他講，他在那條紅色的船上，幹了二十六年。船叫聖卡門號，一九七九年造的。他十九歲上船的時候，船長是現在老闆的爸爸。”
“他講，今年五月回來以後，船上的冷凍機，他每個禮拜去開一回，開兩個鐘頭，怕放壞了。”
“沒人給他錢。他自己去的。”
“他講，上個月，韓國人來看過船，拿個錘子，這裡敲敲，那裡敲敲，講是廢鐵。”
老頭子講完，端起咖啡，一口喝乾了，杯子往桌上一墩。
旁邊幾個老頭，一齊點頭。
陳嶼坐在那兒，看著港裡那條紅色的船。
船舷上刷著白字：聖卡門。
他扭頭問馬天明：“問問他，那條船的冷凍機，現在還能開嗎？”
馬天明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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