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二月八號，臘月二十，福州，義序機場。
下午四點，一架從香港飛來的飛機落了地。
出口那扇玻璃門開啟，頭一個出來的，是鄭大海。
鄭大海三十四了，在茅利塔尼亞待了兩年零三個月沒回家，臉曬得跟鍋底一樣黑，穿著一件在拉斯帕爾馬斯買的皮夾克，拎著兩個大編織袋。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個臉上有一道疤。
一個頭發全白，看著像六十，其實四十五。
巴勃羅和拉蒙。
兩個西班牙人站在福州機場的出口，四處看。
二月的福州，下著毛毛雨，冷，溼，風往骨頭縫裡鑽。
巴勃羅穿著一件單薄的夾克，拉蒙穿著一件毛衣。兩個人一齣門，一齊打了個哆嗦。
巴勃羅講：“鄭，中國，冷。”
“冷。”鄭大海講。“我講了叫你們多帶衣裳。”
“你講，中國在南邊。”
“福建是在南邊。”鄭大海講。“南邊也冷！”
來接他們的，是阿松。
阿鬆開著一輛麵包車，停在機場外頭，一看見三個人出來，跳下車，跑過去，跟鄭大海抱了一下，又跟巴勃羅握手。
巴勃羅認得阿松。一九九一年十一月，維戈港，阿松跟著洪阿根，在維戈等了半個月，天天在他爸那十條船上下機艙。
“阿松！”巴勃羅一把抱住他，拍他的背，拍得砰砰響。
阿松從車上拿出兩件軍大衣，一人一件，塞過去。
巴勃羅穿上軍大衣，軍大衣太短，下襬只到他屁股。
拉蒙穿上，袖子太長，蓋住了手。
鄭大海站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臘月二十三，小年，鹽嶼。
村裡在掃塵。家家戶戶把桌子凳子搬到門口，拿水衝，拿刷子刷，屋簷底下掛著一串一串的臘肉、鰻鯗、黃瓜魚鯗。
巴勃羅和拉蒙，住在船員學校的招待所裡。
那天早上，兩個人穿著軍大衣，在村裡走。
走到哪兒，身後跟著一串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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