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一下子急了：“阿嶼！”
陳嶼說：“媽，阿蘅想去，讓她去。”
“學費，閩海出。”
他媽還要講，輪椅上，陳德貴開口了。
陳德貴講話慢，一個字一個字，舌頭不利索。
“讓……她……去。”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陳德貴八二年冬天在船艙裡砸傷以後，右半邊身子不靈，這些年，家裡的事，他很少開口。
他坐在輪椅上，拿左手，慢慢地，拍了拍阿蘅的手背。
“阿蘅……十二歲……那年……發燒……”
他講不下去了。
阿蘅不知道她爸講的是啥。她十二歲那年，是一九八六年，那年冬天她發過一回高燒，她哥連夜借了船，把她送到縣醫院。
她不知道，她哥為啥那天夜裡，臉是白的，手是抖的。
陳嶼坐在那兒，沒講話。
林雁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臘月二十九，下午。
老周家。
老周家在村部後頭，還是八十年代那棟石頭房子，屋頂翻修過，牆沒動。老周講，住慣了。
老周今年六十三了，前年從閩海的總賬上退下來，交給孟會計，自己掛個顧問，每天上午去村部坐一坐，下午在家裡，看報紙，餵雞。
陳嶼進門的時候，老周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戴著老花鏡，腿上攤著一個本子。
本子很舊了，封皮是牛皮紙的，邊都磨毛了。
一九八三年七月，陳嶼頭一趟出海回來，老周拿著這個本子，蹲在老埠頭的堤上，記下了閩海的頭一筆賬。
那一頁上，寫的是八毛錢。
“阿嶼，”老周沒抬眼，“來得正好。”
“周叔，看啥呢？”
“看八三年。”老周講。
陳嶼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
老周把本子翻到一頁，拿手指頭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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