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下午，鹽嶼船塢。
閩海二十五號拖網船趴在船臺上，機艙蓋掀開了，主機的缸頭拆了一半，零件擺了一地，一樣一樣墊著油布。
機艙底下，擠著六個人。
程師傅蹲在最前頭，手裡拿著一把刮刀，刮刀的木頭把子，磨得發黑，發亮。
吳阿海蹲在他旁邊。後頭四個後生，是今年船員學校軌機班出來的，頭一回下這麼大的機艙，擠在一塊，大氣不敢出。
“看這個軸瓦。”程師傅講。
他講的是上海話，十一年了，改不過來，後生們聽得半懂不懂，吳阿海在旁邊拿霞浦話再講一遍。
“軸瓦跟軸，中間要有一層油。油薄了，磨；油厚了，晃。”
“薄多少，厚多少，拿卡尺量，量得出來。”
“可是這個軸瓦上頭，高的地方，低的地方，卡尺量不出來。”
他把刮刀放在軸瓦上，手腕一抖，刮下來薄薄一層，比紙還薄，捲成一個小卷。
“拿手摸。”
他叫一個後生伸手，摸他剛刮過的地方。
後生摸了一下，講：“平的。”
“再摸旁邊。”
後生又摸了一下，愣了：“這邊有一點點鼓。”
程師傅點點頭：“就是這一點點。刮掉。”
他又抖了一下手腕。
吳阿海在旁邊看著，沒講話。這一手，他跟程師傅學了十年，到今天，刮出來的那一卷，還比程師傅的厚。
四點多，機艙裡悶得跟蒸籠一樣。
程師傅刮完第三塊軸瓦，要站起來，扶著機座，站到一半，停住了。
他一隻手捂著胸口。
吳阿海講：“師傅？”
程師傅沒應。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跟機艙裡掛的那盞燈泡一樣，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掉。
他往後一仰。
吳阿海一把抱住了他。
刮刀掉在機座底下的油裡，噹啷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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