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捆貨就在他眼前被熬膏坊接走。陳望損失的不是已經到手的錢，只是一處可能多掙一籌的機會。若強接，貨要在棚裡多壓三日，棚位和住宿都要先付，散藥鋪卻沒有承諾三日後仍收。
回到棚裡時，棚主正要把他用過的竹蓆捲起。陳望與他商量，只按半日再留一角，用來攤藥紙；棚主不肯為一批未定的貨空兩日，最多留到次日午時。
“午時前紙不來，我便給別人曬根皮。”棚主說。
“可以。”
第一批成交沒有讓任何一個視窗為他停住。來源櫃、回幹棚和客戶各走各的時辰，他只是趁三處短暫重合，完成了一次交割。
他沒有因為貨已交完便立刻接第二批。
第119日上午，周行遠帶他去看藥紙的真正貨捆。來源櫃把三捆紙都立在木架上，沒有為他另開後倉。陳望先摸捆底，再聞綁繩。他讓櫃上人把最靠牆的一捆和最外側的一捆換位稱量，又各抽中間一張折壓。
靠牆那捆比另外兩捆重，紙心回正也慢。
櫃上人道：“多一點潮氣，攤一夜便好。價已經低了。”
“我只拿外側兩捆。”
“拆著賣，價要添半籌。”
陳望沒有爭那半籌。他轉頭看周行遠：“客戶要多少？”
“兩捆正夠。今日定，三日後交。少一捆便不用去。”
這又是一道門檻。藥紙客戶不肯為陳望預付，來源櫃也不留貨；他要在輔葉貨款剛收回後立刻壓出六籌，才能佔住視窗。若第一批被臨時減量，他此刻便沒有足夠現錢。
陳望數出六籌，買下兩捆較乾的紙。加的半籌沒有另拆，櫃上把它並進總價，少給了一包舊紙角作墊襯。陳望沒有把紙角算成收益，只拿來隔開車板溼木。
這一批最麻煩的不是回幹，而是紙不能曬脆。白日風大，他只在背陰處散開，每隔一段便折看一張。摺痕太硬，包藥時會裂；回正太慢，又說明水氣未去。他不懂製紙工藝，也不會修復受潮紙，只能把已經合格的和仍發軟的分開，寧可少交替換，也不把軟紙藏進中間。
第121日夜裡下了一場短雨。
雨點打上棚簷時，陳望正把最後一疊紙從竹蓆移到架上。風從側面捲進來，最外幾張被吹落。他一步跨過去，只來得及用手臂壓住紙角，膝蓋撞在矮架上。沒有輕身術，也沒有能擋塵避雨的法門；他把散紙重新按順序收好，換掉沾灰的兩張，再把側簾系死。
兩張廢紙折掉的不是大錢，卻讓他明白這類薄貨經不起一次疏忽。它看著尋常，照料的時辰卻一刻不少。
第122日，南巷藥櫃派人先看了一次。對方只認自己的包藥標準，不認散藥鋪的驗葉辦法。紙張要折而不斷，包住一撮細末後輕拍三次，邊角不能立刻透粉。陳望當場包了三份，第二份因折口過硬裂了一線。
來人把那一疊推回：“這一層不要。”
陳望沒有說其餘兩份都好。他把同一位置的紙全數挑出，換成先前留出的合格疊。少掉的數量用來源櫃給的舊紙角補不了，只能再去外街買一小疊同規格紙。臨時零買的價更高，他這一批原本就薄的餘地又被吃掉一截。
第123日上午，他先到青瓦客院續了第123日至第128日六夜床位，又付兩籌。隨後才把封好的兩捆藥紙送往南巷。
周行遠在櫃前，但他只向客戶確認數量、交件時辰和自己的介紹身份。客戶拆哪一角、退哪一疊，都由陳望自己應對。三處抽紙通過後，藥櫃才結清貨款。
櫃上管事數錢時，忽然把陳望叫到一旁：“你每日都在外街，下一批若還做紙，自己到門口問便是。省得每回等周掮客傳話。”
聲音不高，周行遠卻就在兩步外。
這話聽著像給陳望方便，實際是想把下一次視窗直接遞給經手人，再把一籌佣金從貨價裡省掉。今日客戶是誰帶來的、樣包由誰先核、時辰是誰來回跑，都會被一句“自己來問”抹去。
陳望看了一眼櫃上正在收起的客戶底聯：“下一批若仍由周行遠介紹，時辰從他處接。你若另開公開收貨牌，我按公開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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