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之戰的第三天,齊林把李剛叫到了大帳。
大帳在營中靠後的位置,是用幾根木柱撐起來的,外頭罩著一層粗布。齊林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粗略的地圖,上面用炭筆畫著襄陽城和周邊營寨的位置。他看見李剛進來,沒抬頭,只把手裡的炭筆放下,指了指對面的木墩。
李剛沒坐。他站著,把腰微微彎了彎。帳裡還有趙虎和幾個頭目,都在看著他。
齊林這才抬起眼。他的目光像刀子,在李剛臉上颳了一遍,又掃過他左臂上那道還沒拆線的傷口。
糧倉那一戰,北牆是你打的。齊林的聲音不大,卻壓得住整個帳,三個八旗護軍,是你帶著五個人解決的。我沒看錯人。
李剛沒接話。他不知道齊林要說什麼,只把背挺直了。
齊林從案下抽出一把腰刀,橫在桌上。刀鞘是黑牛皮的,刀柄纏著細麻繩,刀刃出鞘的時候,映著帳外的光,一線寒芒。
這把刀跟了我兩年。齊林把刀往前一推,襄陽城外第一次跟綠營接仗,我用它砍過三個。刀口還利,你拿著。
李剛愣了一下。他認識這把刀——腰刀的樣式,比他手裡的斷刀輕巧,刀背厚,刀刃薄,是好刀。
他雙手接過來,刀柄上還帶著齊林的體溫。謝首領。
別急著謝。齊林站起身,繞過案桌,走到他面前,從今天起,你領一個小隊。十個人,歸你管。守南牆四十步的防區,你說了算。缺人,你可以自己招。
李剛的心猛地一跳。十個人,四十步,自己招。這就是兵權了。不是那種口頭上你帶幾個人去幹一票的差事,是正經的小隊頭目,有防區,有編制,有自主權。
南牆是老營的正門方向,齊林頓了頓,清兵要打,多半從那邊來。你給我守住。四十步,一步都不許退。
李剛把腰刀系在腰間,刀柄朝上,順手。
齊林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回到案後,揮了揮手:去吧。把你的隊帶上,去南牆。
李剛走出大帳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馬平靠在帳外的木柱上,看見他出來,咧嘴笑了:李兄弟,恭喜啊。
恭喜什麼?
你現在是頭目了。馬平拍了拍他的肩,我聽說,是齊大哥親自點的。以後跟著你的人,有我一個。
李剛看了他一眼。馬平還是那副樣子,笑起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他把那五個民兵的事藏在心裡,只說:先去南牆看看。
南牆的四十步防區,李剛當天就走了一遍。土牆年久失修,塌了兩處,得補。牆頭的垛口高低不齊,得修。他先把五個民兵安插進隊伍裡——對外依舊是的說法,張大是表哥,王二表弟,陳三族弟,孫四表侄,趙五是遠房堂兄。活人士兵十來個,都是營裡撥來的,大多是新投來的壯丁,臉上是同樣的茫然。
他把這些人編成兩隊。五個民兵是核心隊,幹什麼都在一塊,從不分開。活人士兵是外圍隊,操練、值守、搬運,跟著民兵學。他自己住在隊尾的一間窩棚裡,夜裡把五個民兵叫過來,練習配合。
守牆的日子比上戰場還磨人。每日清晨、傍晚各操練一次,他依舊是教棍法——劈、掃、格、刺,四個動作,來回練。活人士兵學得慢,動作變形是常事,他拿木棍敲在人的肩上,疼得人齜牙,卻沒人敢抱怨。
戰場上沒那麼多花哨。他把手裡的木棍一舉,敵人砍你,你格開;格開了,刺他;刺不著,掃他下盤。就這麼三下,練到閉著眼都能使出來,才算入門。
他把這套棍法教得極嚴。五個民兵早練熟了,現在是他演示,民兵在隊前跟著做,活人士兵照著學。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好歹能排出一條直線往前走,雖然比民兵差得遠,但不再是散沙。
有了自己的隊,他徵召民兵的底氣也足了些。夜裡,他把那塊邊角磨圓的木牌掏出來,在心裡默唸:確認徵召。
光霧從土裡升騰起來。又一個壯年漢子的輪廓在光霧裡緩緩凝實——灰褐短褐,皮帶,木棍,帶著一股剛被山風颳過來的土腥氣。這人比前五個都壯實,一臉橫肉,看著比王二還兇悍些。他站得筆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剛,單膝跪下:
劉六,聽候差遣。
聲音不高,卻透著股狠勁。李剛繞著劉六走了一圈。第六個民兵。他試著下了幾個簡單的指令,劉六一一照做,動作乾脆,比王二多了幾分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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