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武昌。
湖廣總督畢沅的書房裡,一盞油燈的火苗被風從窗縫裡吹得直晃。畢沅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到的急報,指節捏得發白。
他五十來歲,麵皮白淨,三綹長鬚,穿著一身石青色的總督常服。平日裡他是出了名的穩重,說話慢條斯理,可此刻他的臉色,比窗外的夜色還沉。
糧倉被燒,護軍折了三個。他把手裡的報帖往案上一拍,聲音不大,卻讓站在下首的惠齡渾身一緊。
惠齡是湖北按察使,三十多歲,身形瘦削,一雙眼睛精明得很。他低頭看著案上的報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是齊林乾的?畢沅問。
惠齡拱了拱手,探子回報,義軍分兵兩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從北側潛入。護軍是死在那一隊人手裡的。領頭的,據說是齊林手下一個叫李剛的新丁。
李剛。畢沅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沒聽過。什麼來路?
查不清。宜都一帶的流民,正月裡投的營,原先是個種地的。入營不過幾個月,就從新丁升到了小隊頭目。齊林這次,是把寶押在他身上了。
畢沅冷笑一聲。押吧。一個泥腿子,翻得起什麼浪。可他的手還是不自覺地捏緊了報帖。三個八旗護軍,是他從荊州調過來專門守糧道的,折在一個泥腿子手裡,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輿圖前。輿圖上,襄陽被一圈小旗圍著,旗上寫著。他伸出手指,從襄陽往四周劃了一圈。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他轉過身,看著惠齡,調兵。荊州、武昌、德安三個方向,各調一鎮綠營,加上河南那邊的一協,合計萬餘,分三路,合圍襄陽。
惠齡吃了一驚。大人,三路圍剿,兵力不小。若義軍聞風而逃——
畢沅冷笑,他們往哪兒逃?襄陽是他們的大本營,教眾的家眷、糧秣、輜重都在城裡。齊林不會棄城。他要棄,早就棄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三路並進,一路從東北壓過來,一路從東南,一路正面強攻。把襄陽圍成個鐵桶,一隻蒼蠅也別想飛出去。再派一支輕騎,專抄義軍的糧道。沒有了糧,我看他們能撐幾天。
惠齡低頭稱是。他走出書房的時候,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畢沅這個人,平日裡看著溫和,一旦動了真怒,那是真的要見血的。
三日後,清軍的調兵開始了。荊州、武昌、德安三個方向,旌旗蔽日,號角連天。萬餘大軍分成三路,浩浩蕩蕩地往襄陽壓過去。
訊息傳到義軍營裡,已經是第五天了。
那天午後,李剛正在南牆上巡察,馬平從營門那邊急匆匆地跑過來,臉色發白。
李兄弟,不好了。清兵大舉來攻,聽說調了萬餘人,三路合圍。
李剛的心往下一沉。萬餘人,三路。這不是襲擾,是要把襄陽一鍋端了。
他攥了攥腰間的腰刀。刀柄上的細麻繩被他的手心汗浸得發軟。
齊大哥怎麼說?
還沒定。馬平喘著粗氣,頭目們都在大帳裡議事呢。我看這回,是要動真格的了。
李剛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轉身往大帳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南牆。四十步的防區,土牆、垛口、壕溝,在他眼裡一點點縮成了一個點。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清兵三路合圍,襄陽是待不住了。若齊林決定撤,他這個小小的頭目,該往哪兒去?
他把這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先把眼下的仗打好,再圖後路。
夜裡,他獨自站在南牆的牆頭上,往清兵營寨的方向望。遠處的號角聲一陣緊似一陣,像在催促什麼。他把領地的視野開到最大,往那個方向探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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