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目送太上皇儀仗走遠,折返殿內等候嘉慶處置文書。待嘉慶將所有奏摺規整歸檔,和珅躬身獻策:“皇上,和琳入川之後,川東兵力依舊緊張。陝甘援軍陸路行進速度遲緩,臣懇請調遣一路水師兵力,從湖北荊州溯江入川馳援,水路行軍速度更快,可快速支援川東戰場。”
嘉慶抬眸問詢:“畢沅湖廣防線已然吃緊,荊州何處可調兵力?”
“無需動用畢沅駐防兵力。” 和珅從容應答,“可從荊州駐防八旗抽調兩千精銳,搭配一千本地綠營兵,湊足三千兵力走水路入川。當下教匪主力集中於湖廣東部、西部,荊州腹地防務壓力極小,調兵不會造成邊防空虛。”
嘉慶思索片刻,認可此策。八旗駐防調動需兵部正式行文備案,流程耗時較長。和珅隨即提議,令荊州駐軍提前整備兵馬、囤積船械物資,待兵部文書送達即刻開拔,可最大限度節省行軍時間。
嘉慶提筆草擬硃批,交由和珅送往兵部備案執行。和珅領旨退出乾清宮,朝堂調兵定策就此落定。
朝廷調兵、防線收縮的諭令傳至隨州時,距離畢沅停戰撤圍已然過去近兩月,清明節氣也已落幕三日。
春雨初歇,空氣溼潤清新。洪成踏著佈滿春泥的青石板路進入縣衙正堂,將一封火漆密封的頂級密信遞交到李剛案前。密信來自天地會武昌總堂,詳細記錄清廷最新軍政部署。
朝廷明詔公示,正式勒令畢沅終止隨州戰事,全面轉入防禦態勢。長沙、衡州兩鎮殘兵盡數退守德安以南區域,就地整訓休養,不再參與北線作戰。此前馳援湖廣的河南南陽鎮綠營,已全數撤回原駐防地。
川東戰局處置同樣落定,成都將軍勒保因宕蕖山戰敗革職留任、戴罪立功。清廷委任欽差和琳領兵入川,協同四川總督孫士毅鎮守川中。陝甘援軍持續向川東開進,受山地隘口阻礙,行軍進度十分緩慢,短期內無法投入實戰。除此之外,荊州駐軍正在秘密整備水師兵力,計劃沿江入川增援川東戰場。
“畢沅已經徹底被朝廷鎖住手腳。” 洪成擦去額角殘留的雨珠,據實彙報,“武昌總堂安插在總督衙門的眼線抄錄到內部文書,軍令寫得十分明確,畢沅本部兵馬以固守防線為唯一要務,嚴禁主動出兵交戰。長沙鎮如今在德安以南就地募兵補損,但新兵未經訓練,戰力薄弱,至少數月之內,清軍沒有能力再次北上圍攻隨州。”
李剛推開正堂房門,雨後微涼的春風裹挾著泥土與青苗的氣息湧入屋內。護城河對岸的田野之上,老何帶領民壯有序疏浚田間水渠,渾濁渠水緩緩流淌,滋養著田間新插的秧苗,春水波光在日光下閃爍細碎光點。
圍城期間逃難進山的百姓,如今大半陸續返鄉復耕。張守誠統籌調配官倉存糧,按照戶口人頭均勻分發陳米,保障民眾春耕生計。軍器廠抽調多名資深鐵匠,在各村口臨時搭建打鐵爐灶,專門幫村民修繕被清軍戰馬、兵戈損毀的犁耙、鋤頭等農耕器具,恢復地方生產。城內街巷恢復生機,半大孩童牽著紙鳶奔跑在青石板路上,驚擾了牆根棲息的灰鴿,整座城池徹底走出圍城戰亂的陰影。
城內商鋪盡數開門復業。茶館牌匾擦拭乾淨,正常迎客;鐵匠鋪爐火晝夜不息,持續開工;藥鋪夥計將晾曬乾燥的草藥成捆搬出,整齊攤放在門前石臺通風陰乾。城門口的募兵站點依舊正常運作,只是徵兵標準相較戰前大幅提高,摒棄此前粗放招兵的模式,嚴格篩選適齡精壯,年齡不符、體質孱弱、身有隱疾者一律不予收錄,保證新兵兵員質量。
近兩個月以來,臺地營十八座村鎮中心始終全速穩定運轉,累計向各城輸送兩千餘名系統民兵。這批民兵以小隊為單位,經由隱秘山路分批輸送,分派至隨州、棗陽、安陸、雲夢、應城各營,全部充當基層作戰骨幹,帶動新兵佇列規整、戰術規範。
白龍潭礦坑產能持續提升,劉太爺增設兩班人手輪班開採,礦石日出產量相較圍城之前實現翻倍增長。開採篩選後的鐵礦石,源源不斷經由山路運送至臺地營冶煉,成型鐵料統一轉運隨州軍器廠,為軍械打造提供充足原料。
隨州軍器廠實行三班輪作制度,工匠無間斷生產,打鐵敲擊鐵砧的聲響日夜不絕,臨近街巷的牆面長期被爐火映照成暗紅色。庫房木架之上,新鑄鳥銃整齊排列,銃管經過反覆打磨擦拭,光潔透亮,藥池黃銅配件質感規整。長矛產量同步翻倍提升,矛杆選用桐柏山質地堅硬的雜木,矛尖採用本地精煉鐵料鍛打而成,堅固耐用。
丁國柱負責的抬炮作坊擴增一倍人手,工匠改良鍛打工藝,熟鐵炮管卷製成型的合格率穩定提升至八成。新式抬炮批次完工,陸續運送至城牆佈防。經過兩月持續補充,城頭抬炮數量恢復至戰前規模,彈藥儲備充足穩定,存量足以支撐三場大規模攻防戰事。
五座城鎮中心持續產出多批精銳兵員,所有精銳不拆分、不分散,統一編入中營突擊營集中管控。突擊營兵力穩步擴充,從最初數百人擴增至近千人,陣型配置層次清晰,精銳步兵前置列陣,精銳火銃兵後置輸出,親衛重甲步兵兵員也補至五十人以上,全軍戰力實現全方位提升。
全軍日常訓練從未鬆懈。校場之內,新兵十人一列規整站定,嚴格依照口令完成前進、後退、列隊、變陣動作。經過兩月系統化訓練,新兵佇列整齊度、執行力大幅提升,徹底擺脫初期鬆散混亂的狀態。
火銃手依舊沿用木棍模擬器械,反覆拆解練習裝填、上藥、瞄準、發射、清膛五道基礎工序,每一個動作操練熟練標準後,才可申領真銃開展實彈打靶訓練。校場側邊土牆佈滿層層疊疊的鉛彈凹痕,新舊彈痕交錯覆蓋,完全遮蓋原本牆皮色澤。
曹青每日駐守校場督練,右腿刀傷早已癒合拆線,行走依舊帶著輕微跛態,訓令聲洪亮有力,覆蓋整座校場,全程嚴格規範新兵訓練姿態與戰術動作。
當日傍晚,洪成再次彙總武昌、川東兩地最新情報,向李剛逐一彙報。
川東戰場局勢持續利好,王聰兒站穩達州、東鄉根據地,開倉放糧安撫百姓,收編潰散清軍降兵擴充實力,境內主動投軍的青壯百姓數量持續增多。清廷馳援的陝甘綠營,在川北山地隘口遭到阻滯,行軍進度緩慢,無法快速介入戰局。
湖廣戰場趨於穩定,畢沅始終固守德安、孝感一線,持續加固城防工事,全力整訓殘部、招募新兵,專注修補戰力空缺。依據總督衙門內部文書記錄,清軍短期之內無任何北上反攻計劃,核心戰略始終是固守武昌外圍防線。
當下川楚兩地清軍均被戰場局勢牽制,兵力分散、戰力不足,彼此無法相互支援,徹底喪失兼顧隨州戰局的餘力。
李剛聽完所有情報彙報,指尖在案角勻速輕敲,思緒清晰穩定。
清廷全域性深陷剿匪泥潭,陝甘援軍受阻、湖廣清軍休養生息、朝堂忙於調配各方兵力填補戰局漏洞,無人顧及隨州這片區域。短暫的和平視窗期不會永久存續,待清廷理順川楚戰局、整合完畢機動兵力,必然會再次調集大軍圍剿。
但眼下,隨州擁有充足的休整、擴軍、備戰時間。麾下兵力、軍械、糧草、城防每日都在穩步增強,被動固守的局面正在逐步扭轉,主動出擊的時機已然在穩步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