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的地龍炭火燒得旺盛穩定,暖意鋪滿整座殿宇。廊下幾名小太監垂手肅立,身姿端正,全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殿中高懸的 “正大光明” 匾額莊嚴肅穆,匾額下方擺放一張紫檀木雕龍御案,案面整齊堆疊數摞奏摺。最上方几份軍報封套沾染灰褐色泥點,是川楚前線經由加急驛路遞送至京城的最新文書。
嘉慶皇帝端坐御案之後,雙手捏著一份拆開的軍報,指節繃得緊實發白。他登基僅有一年有餘,眉眼間依舊留存年輕人的銳氣,只是連日操勞軍務,面色泛著一層濃重青灰,嘴角法令紋格外清晰,整個人的神態遠比實際年歲沉穩厚重。御案側邊攤放著另一份奏摺,是湖廣總督畢沅遞來的軍情疏報,內容寫明隨州久攻不克,長沙、衡州兩鎮綠營傷亡慘重,河南增援部隊迫於戰局形勢全線回撤。
嘉慶將兩份奏摺平行擺放在案面,抬眼看向御案右側空置的座椅。這張座椅規制略低於皇帝御座,椅背鋪著平整的明黃緞面軟墊,扶手上擺放一具恆溫暖爐,爐內炭火已經更替數輪,溫度始終保持恆定。此處是太上皇專屬坐席,每逢重大軍國機務,嘉慶必會在此等候太上皇親臨定奪。
殿外緩緩傳來沉穩腳步聲,夾雜著柺杖觸碰青磚地面的沉悶聲響。廊下所有小太監聞聲齊刷刷跪地,姿態恭敬。和珅躬身攙扶著乾隆跨過殿門檻,太上皇步履略顯蹣跚,脊背卻依舊挺直硬朗。乾隆退位數年,朝堂核心決策權仍由他掌控,但凡跨省用兵、督撫任免的重大事務,依舊需要他親自裁決。
乾隆走到專屬座椅前落座,將柺杖倚靠在扶手側邊,接過太監遞來的茶盞淺抿一口,抬眼看向御案上的軍報。
“四川遞來的急報?” 乾隆聲線低沉厚重,沒有多餘情緒。
“回太上皇,正是川東軍情。” 嘉慶抬手示意,和珅立刻上前,雙手接過奏摺,穩妥轉呈至乾隆手中。
乾隆沒有急於拆閱,將奏摺平置於膝上,示意嘉慶詳述戰況。
嘉慶條理清晰地複述兩份核心奏摺的內容。四川總督孫士毅連發三道加急文書,稟報成都將軍勒保所部三萬清軍,在宕蕖山峽谷遭到白蓮教王聰兒部將王三槐伏擊。義軍提前佔據峽谷兩側高地,以滾木礌石截斷清軍行軍佇列,將數萬兵馬分割成數段。勒保被流矢擊中左肩,身負重傷,依靠親兵拼死突圍才得以脫身,麾下兵馬陣亡、潰散人數多達數千,殘餘殘部無力再戰,全數退守成都城內。
經此一役,川東防線徹底崩壞,王聰兒趁勢領兵攻佔達州、東鄉兩座重鎮。川中各地官吏人心慌亂,大量官員棄城出逃,境內百姓為躲避戰亂,成群結隊逃往重慶府尋求庇護。清廷已緊急傳旨調遣陝甘綠營入川馳援,但陝甘駐軍駐地距離川東路途遙遠,全程陸路行軍,最快需要一個多月才能抵達戰場。
另一樁軍情來自湖廣戰場。湖廣總督畢沅兩次強攻隨州,始終無法破城。長沙鎮、衡州鎮主力兵員折損過半,戰力大幅衰減,臨時從河南征調的綠營援軍,也因戰局變動奉命撤回南陽駐防。東路白蓮教勢力穩固佔據隨州及周邊數座縣城,畢沅徹底喪失主動進攻能力,只能收攏殘餘兵力,退守德安至武昌一線,修築防線就地佈防。
乾隆靜靜聽完全程彙報,面色沉靜無波。他拆開孫士毅的奏摺逐字閱覽,又翻看畢沅的疏報,隨後將兩份文書對齊疊放,置於膝上,右手掌心緩慢摩挲著暖爐外壁。殿內陷入長久安靜,唯有炭火持續燃燒的細微噼啪聲清晰可聞。
片刻之後,乾隆緩緩開口:“勒保數萬精銳,為何輕易陷入埋伏?”
和珅微微欠身,據實回稟:“回太上皇,勒保追擊義軍時輕敵冒進,未做周密探察,大軍主力盡數進入峽谷腹地。義軍預先封堵峽谷進出口,截斷清軍退路,利用地形優勢兩面夾擊。勒保負傷突圍,後方大隊兵馬無人指揮,絕大多數未能撤出伏擊圈。”
“此戰具體折損兵力多少?”
“依據孫士毅奏報,陣亡、潰散兵丁不少於五千,受傷兵員數量翻倍,精準傷亡數字仍在逐一核查統計。”
乾隆短暫沉默,將暖爐放回座椅扶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嚴肅:“畢沅在湖廣一路,折損幾何?”
嘉慶接續回話:“畢沅兩次圍城作戰,長沙、衡州兩鎮綠營傷亡過半,疊加河南援軍、總督標營的戰損,總折損兵員不下五千。軍中火炮損毀數量極多,軍械儲備消耗嚴重。長沙鎮總兵馬國柱左臂負傷,衡州鎮總兵郭雲龍麾下親兵多名戰死,兩鎮戰力基本耗盡。”
“川東折損五千有餘,湖廣再損五千,合計萬人精銳付諸東流。” 乾隆手指輕敲扶手,語氣帶著沉鬱,“朕退位不過數年,川楚匪亂便蔓延到如此地步。”
他將兩份奏摺推至案角,當即定下調令:“陝甘援軍已然調發,無需更改。勒保輕敵敗軍,革職留任,戴罪立功,繼續駐守四川領兵剿匪。陝甘援軍抵達川境後,全軍交由孫士毅統一排程節制。令其固守成都外圍防線,補足川東糧草、兵源儲備,嚴禁各部貿然出兵突進。”
話音落下,乾隆轉頭看向和珅:“孫士毅獨木難支,無力兼顧全境。和琳常年坐鎮貴州,深耕山地剿匪戰事,經驗充足。川東群山連綿,地勢複雜,命和琳以欽差身份領兵入川,協助孫士毅統籌軍務,穩定川中戰局。”
“湖廣戰線暫時擱置進攻。” 乾隆繼續下達指令,“令畢沅死守德安至武昌防線,杜絕東路教匪向東蔓延、滲透鄂東腹地。隨州戰事暫且終止,不得再貿然發起強攻。湖廣戰損兵員,就地招募青壯補齊缺額。另外清點江南大營、直隸綠營兵力,整訓軍備,預留應急兵力,防備川楚戰局再生變數。”
嘉慶應聲領旨,隨即回話補充:“湘西苗亂尚未徹底平定,當地綠營主力長期被牽制在苗疆山地,無法抽調機動兵力。湖南巡撫此前上奏,全境汛兵、營兵均無富餘戰力,畢沅此前徵用的湖南兵源,皆是各府縣臨時拼湊的閒散兵員,訓練程度參差不齊,經隨州一戰損耗殆盡,湖南當下已無兵力可調。”
“便依就地募兵之策執行。” 乾隆敲定最終方案。
說完,乾隆在和珅攙扶下緩緩起身,柺杖落地發出一聲悶響。二人邁步走向殿門,行至門檻處,乾隆忽然停步發問:“川東匪首王聰兒,聽聞是女子領兵?”
和珅立刻應答屬實。
乾隆默然片刻,淡淡開口:“女子領兵尚且能連戰連捷,突破官軍防線,比起輕敵潰敗的勒保,著實強出不少。”
說完這句話,他拄著柺杖穩步走出乾清宮,前往養心殿休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