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州城頭的杏黃旗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幾隻麻雀落在垛口上啄食殘存的穀粒,又被巡哨士兵的腳步聲驚飛。城外護城河已經重新放滿河水,水面漂浮薄薄一層冰碴,在日光下反射細碎光點。城牆上曾經被炮火撕開的缺口已經修補完畢,新砌築的城磚色澤比老城牆淺上一截,遠遠望去如同大塊補丁。老何帶著人手把北城牆胸牆加高半尺,又在垛口後方堆疊兩層土袋,用來緩衝清軍炮火轟擊。城門口排開數輛獨輪車,車上滿載從周邊各城轉運而來的鐵料與糧食,民壯往來不停卸貨入庫,木軲轆碾壓青石板路面,持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校場之上,新兵正在操練。曹青拄著一根矛杆立在佇列前方,右腿刀傷已經拆線,行走依舊帶著輕微跛態,發聲的嗓門卻沒有絲毫減弱。新兵十人一列排開,依照口令完成前進、後退動作,佇列規整程度對比半個月之前提升明顯。火銃手手持木棍替代鳥銃,反覆拆解練習裝填的五道工序,整套動作操練純熟之後,才能夠領取真銃進行實彈打靶。校場側邊土牆上佈滿鉛彈撞擊留下的凹坑,坑點分佈得十分密集。
軍器廠冶煉爐火晝夜不息。天地會運送的頭一批硫磺運抵隨州之時,鄭三斤親自前往城門查驗貨物,核驗無誤之後直接指揮人手搬運進廠。全新火藥製作工序已經搭建完成,硫磺、硝石、木炭依照固定配比搗碎研磨,裝填陶罐密封嚴實,整齊碼放在庫房木架之上。丁國柱帶領炮隊在校場邊緣試射新鑄造的抬炮。炮管取用清軍遺留劈山炮廢料回爐重鑄,管徑相較舊式抬炮加寬一圈,裝藥量可以增加兩成,有效射程多出十餘步。連續試射三炮,炮管沒有出現炸裂,炮架卻震裂一處邊角。丁國柱蹲下身察看開裂位置,判定炮架木料材質強度不足,需要更換質地堅硬的木料重新制作。
縣衙正堂之內,李剛翻閱各地送抵的文書。張守誠彙總各城幕僚整理的賬冊,徵兵數額、糧草庫存、鐵料產出、火藥儲備,每一項物資都逐條登記在冊。幾座收復縣城府庫依舊存有結餘銀兩,儲備足夠繼續外購硝石、硫磺,也可以維持新兵糧餉發放。可是鄉間耕地有三成處於拋荒狀態,春耕時節日漸臨近。一旦清軍再度圍城作戰,耽誤農作時令,下半年糧草供給就會出現巨大缺口。
洪成推門走入大堂,手中拿著一封剛剛送達的密信。密信來自天地會武昌總堂,破譯之後文字簡短。畢沅在武昌開展部隊整補工作已經接近收尾,長沙鎮、衡州鎮兵員缺額,依靠湖南各府抽調汛兵補充大半,新調撥火炮全數到位,彈藥儲備也已經備齊。畢沅還向朝廷奏請,經由諭旨調派河南一鎮綠營,總兵劉氏統轄三千兵丁,部隊已經啟程開拔。洪成說明,這支河南部隊原本駐防南陽,距離隨州只有數日行軍路程。河南兵由北面壓境,畢沅主力自南面推進,兩路同時進兵,隨州便會陷入兩面受敵的處境。
李剛把密信平鋪桌面,邁步走到輿圖跟前。南陽地處隨州西北方向,南陽通往隨州的官道需要穿過桐柏山北麓,棗陽以北大片區域全是丘陵地貌。河南綠營若是自北向南進軍,棗陽就是第一道屏障。幾座附屬縣城當中,棗陽城防條件最差,城牆低矮,駐守兵力數量有限。上一次畢沅圍攻隨州,棗陽處於側翼沒有承受攻勢,此番河南軍隊專門從北面來犯,棗陽城防無法支撐長時間防守。
他傳令召集各營頭目齊聚正堂,當眾通報河南綠營即將南下的軍情。曹青拄著矛杆挺身站起,直言棗陽絕對不能失守。棗陽一旦陷落,河南兵馬便能直抵隨州城下,同畢沅主力完成合圍。孫石頭右手按住刀柄,提出棗陽現有守軍力量薄弱,必須調撥部隊前往增援。李剛點頭,下令趙老根率領右營開赴棗陽,加固城防工事,囤積充足滾木礌石與火藥,儘可能拖延敵軍進攻節奏。趙老根領受命令,當日便集合隊伍出發。右營部隊開出北門,沿著官道朝西北行進,土黃色號衣的身影,慢慢消融在清晨霧氣之中。
棗陽防務安排妥當,李剛沒有命令眾人解散,再次走到輿圖旁邊,手指點向桐柏山腹地臺地營的方位。他計劃在臺地營大規模修建村鎮中心,把系統民兵徵召規模擴充到上限。隨州、棗陽、安陸、雲夢、應城城內人員往來繁雜,把村鎮中心修建在城池內部過於顯眼,系統的秘密極易暴露。臺地營隱沒在桐柏山群山深處,三面環山,唯一對外通道是一處被灌木遮蔽的斷崖隘口,外人很難尋到蹤跡。在此處修建村鎮中心,可以放開規模營建,不必擔心機密洩露。每日徵召產出的系統民兵,編成小隊之後秘密輸送各個城池,分派各營充當基層作戰骨幹。
“碎石坡一戰與隨州圍城已經證實一件事。”李剛目光掃過堂下眾人,“配備系統民兵作為骨幹的佇列,和普通新兵佇列,承受敵軍衝擊的能力差距十分明顯。清軍這次兩路來攻,總兵力對比上一輪只會更多,僅憑現有兵力正面硬抗很難穩住戰線。村鎮中心數量越多,每日產出民兵數量越高。臺地營新建十五座村鎮中心,疊加原有三座,合計十八座,每日產出系統民兵五十四人,每月可得一千六百餘人。這批人員分派各營充當骨幹,可以提升全軍整體作戰韌性。”
張守誠對照賬冊快速核算,抬頭回話,十五座村鎮中心營建會消耗海量物資,再加上民兵徵召持續消耗,城內物資庫存會變得十分緊張。李剛說道,白龍潭礦坑與劉太爺管轄礦點持續開採礦石,每日都有資源進項;圍城繳獲清軍各類物資全部投入轉化使用,足以支撐這一輪擴軍行動。他傳令鄭三斤從軍器廠抽調一批工匠趕赴臺地營,協助劉太爺主持營建。建築所需木料石料就地取自山中山林,不消耗隨州城內儲備。鄭三斤領命,當天挑選二十名工匠,跟隨運送鐵料車隊奔赴臺地營。
“接下來安排精銳部隊徵召。”李剛收回落在輿圖上的手指,面向堂下一眾頭目,“五座城鎮中心,每座七天產出一隊精銳。清軍抵達之前,至少還有二十餘天時間,完整可以產出兩批精銳,第三批來不及全部成型。優先徵召精銳步兵、精銳火銃兵。新編徵召的精銳部隊統一歸入中營突擊營,不打散拆分編制,集中指揮排程,投入戰局最關鍵的位置。親衛隊重甲步兵上一輪圍城作戰折損過半,再徵召一隊,把親衛隊兵員補至五十人以上。”
各營頭領領下命令,陸續離開正堂安排軍務。當天夜裡,李剛帶著張守誠趕往臺地營。鄭三斤帶來的工匠已經在臺地中部空地選定營建地點。劉太爺帶領山中教眾清理地基,開採出的碎石、砍伐的木料順著山坡運下,在場地兩側堆放整齊。李剛站在臺地營那棵老柿子樹下,看著山坡各處,鐵皮燈籠的光亮成片亮起。十五座村鎮中心順著臺地緩坡分成三排排布,每排五座。夯築土牆在月光之下泛出暖黃光澤,茅草屋頂鋪設得十分整齊,院門向外敞開,鐵皮燈籠在晚風之中輕輕搖晃。
李剛立於臺地中央,調出系統介面。十八座村鎮中心運轉穩定,每日穩定產出五十四名系統民兵。民兵制式為灰布軍衣,衣甲無法抵擋鉛彈殺傷,但佇列戰術、輪射戰法屬於固有能力。分派各營充作骨幹,能夠幫助新兵陣列在戰場上保持陣型穩定。過往碎石坡、隨州圍城的實戰已經驗證,佇列之中配屬系統民兵,部隊面對清軍衝鋒的作戰表現會有巨大差別。
五座城鎮中心同步開啟徵召任務。隨州城鎮中心徵召一隊精銳火銃兵,棗陽徵召一隊精銳步兵,安陸徵召一隊精銳火銃兵,雲夢徵召一隊精銳步兵,應城徵召一隊精銳火銃兵。五隊精銳七天之後同步完成徵召。隨州城鎮中心另外下達親衛隊重甲步兵徵召指令,一隊二十五人,工期同樣七天。
白龍潭礦坑接到指令,增加兩班人手輪班作業。礦口浮石清理完畢,礦脈完整顯露。鐵礦石品質中等,出產數量穩定。開採礦石順著山間道路源源不斷運往臺地營冶煉。冶煉成型鐵料轉運隨州軍器廠,軍器廠熔爐持續燃燒,打鐵敲擊聲響從早到晚不曾停歇。
數日過後,洪成送來天地會武昌總堂、川東分堂兩份最新情報。川東分堂訊息先行送達:成都將軍勒保率領部隊進入宕蕖山峽谷,落入王聰兒部將王三槐設定的埋伏。義軍提前鑿開山崖巖壁,滾木礌石傾瀉而下,將清軍行軍隊伍分割為數段。王三槐麾下兵馬從兩側山林沖出,火箭引燃清軍糧草輜重,峽谷之內火光四起。勒保被流矢擊中左肩,依靠親兵拼死掩護突圍,清軍遺棄大量屍體,折損數千人馬,殘部退回成都。義軍趁勢攻取達州、東鄉,川東局勢已經被白蓮教牢牢掌控。
武昌總堂情報緊隨而至,內容和先前預判發生很大變化。川東戰敗訊息傳至武昌,朝廷加急廷寄隨即送達。文書措辭嚴厲,斥責畢沅屯兵隨州城下耗費時日,兵馬損耗嚴重,致使川東戰事吃緊之時湖廣無法出兵支援。廷寄下達明確指令,畢沅立刻停止進攻隨州,就地鞏固現有防線,重點防備教匪向東流竄。畢沅收到諭令,即刻傳信河南那路綠營撤回南陽,湖廣本部兵馬調整部署,主力由隨州前線向德安方向收縮,防禦重心設定在德安通往武昌一線。
洪成彙報完畢,正堂之內陷入一陣安靜。孫石頭手掌重重拍在條凳上。“看來清軍這一次進攻就這麼作罷。”
曹青依舊拄著矛杆站立:“不是他不想打,是朝廷不準繼續進攻。川東潰敗速度超出預期,朝廷擔心畢沅再吃一場大敗,連湖廣都會動搖。”
李剛沒有接話,走到輿圖跟前,抹去河南綠營預想駐紮地點標記,又擦掉畢沅主力進攻箭頭。清軍籌劃許久的南北兩路合圍,還沒有正式開打便宣告落空。畢沅由進攻姿態全面轉向防禦,隨州至少在本年春季結束之前,不會爆發大規模戰事。
他把輿圖收攏卷好,步出正堂站在庭院當中望向城頭。杏黃旗依舊迎風翻卷,垛口後方土袋堆疊整齊,護城河水面在月光之下泛出冷冽光澤。城外田野之間,已經有農戶驅使耕牛下地翻土,犁鏵破開封凍一冬的泥土,翻出下層溼潤土層。隨州扛過圍城血戰,化解兩路清軍合圍危機,獲得一段難得的休整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