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撤走後的頭一件事是收屍。
北城牆外的戰場上,十幾天未清的屍體凍得硬邦邦,護城河邊的凍土比石頭還難鑿。民壯們掄著鎬頭往下砸,火星子濺起來,凍土上只留個白印。張守誠從城裡調了八口大鐵鍋,架在土灶上燒得滾開,滾燙的水澆在凍土上“滋滋”冒煙,化開一層便趕緊刨一層,直折騰到日頭西斜,才挖出夠埋百具屍體的深坑。清軍遺棄的屍體被拖到一起焚燒,黑煙在北門外滾了整整一個白天,焦糊味飄進城裡時,連最潑辣的婦人都趕緊捂住孩子的口鼻。
隨州周邊被抓來填陣的百姓屍體,能認出姓名籍貫的,各營文書帶著兵卒挨村通報家屬來領。城隍廟前擺了張方桌,張守誠讓人登記姓名住址,按人頭髮兩鬥撫卹糧——糧食是從官倉勻的,袋口雖破,倒夠一家吃半月。無人認領的,就由老何帶著民壯抬到城北山腳下,掘了長條形的合葬坑。下葬那天,老何讓人削了塊松木牌,用炭筆寫上“隨州圍城死難百姓之墓”插在坑邊。柳葉領著左營士兵列成一排,對著墓地放了排銃。鉛子鑽進鉛灰色的天空,回聲在山谷裡蕩了好一會兒才散,像給亡魂送了程。
城內的善後也在同步忙活。城牆上的垛口被劈山炮轟塌了十七處,最大的缺口能過兩匹馬。老何帶民壯先用碎石填縫,糊上摻稻草的泥漿,再從軍器廠運來新燒的城磚,一塊塊嵌進缺口。護城河裡的屍體泡得發脹,兵卒們用長鉤勾著往岸上拖,清兵的盔甲兵器單獨堆在岸邊,曬乾了送軍器廠回爐;百姓的遺體用草蓆裹了,抬去城北合葬坑。河道里的淤泥和血水清了三遍,上游活水一衝,暗紅的河水漸漸褪成灰綠色,只是湊近了還能聞見淡淡的腥氣。城裡街道上,炮彈炸開的碎磚堆在牆角,混著斷矛、破布和凝固的血漬。張守誠讓各營抽三十個兵,帶著民壯清掃,哪怕半截鐵矛、幾塊碎銅,都撿起來裝筐送回軍器廠——鄭三斤說,這些碎料能熔出二十個炮子。
清軍營地裡的遺留物資也搜得乾乾淨淨。兩門炸壞的劈山炮,炮管裂了碗口大的縫,兵卒們用粗繩捆在木架上,喊著號子拖回軍器廠。鄭三斤掄錘敲了敲,罵句“廢料”,還是讓人扔進熔爐,鐵水冷卻後鑄成抬炮的備用炮管,雖薄些,打兩三輪總還能用。營地裡剩下的幾十頂帳篷,一半被炮火燒了窟窿,能補的分給各營哨站,補不了的拆了當補丁;雲梯和撞車的殘骸劈成柴火,送進軍器廠鍋爐房;幾百把丟棄的腰刀長矛,刀刃捲了的磨一磨,槍桿斷了的換根新木杆,實在不能用的,就跟炮管一起回爐。
最上心的是炮隊新任哨長丁國柱。他把清軍丟下的二十多個空彈藥箱搬到軍器廠,找木匠拆開重拼,做成抬炮的彈藥箱,箱角用鐵皮包了邊,側面還刻了個“炮”字。丁國柱是馬炮手帶了三年的徒弟,從棗陽鐵匠鋪起就跟著學鑄炮、校炮。炸炮那晚,馬炮手把他按在城牆上:“你盯著炮位,別讓弟兄們亂了陣腳。”結果馬炮手再沒回來。丁國柱親手給馬炮手裹了屍身,埋在軍器廠後牆根下,又把馬炮手生前用的棗木矛杆插在廠門口,矛尖朝上,杆上纏了圈紅布。“這是炮隊的魂,”他對底下炮手說,“以後咱們開到哪,這杆矛就插到哪。”
傷亡賬冊在清軍撤走後第二天送到李剛案頭。張守誠親手核的,紅筆圈著陣亡人數:碎石坡炸炮死了一百零七人,包括馬炮手;城防戰死二百一十六人;截糧道折了八十六人。加起來四百零九,快到總兵力的四成。中營老兵死得最慘,親衛隊重甲步兵原本五十人,如今能披甲出戰的只剩二十七個,領頭的什長胳膊中了槍,吊著繃帶還在教新兵列陣。
孫石頭左肩舊傷在城防戰中崩裂,醫兵拆開繃帶時,血痂粘得紗布都揭不下來。“歇三天,”醫兵敷了草藥,用麻布纏得緊緊的,“再動胳膊就廢了。”可他當天下午就回了前營,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揮著令旗操練佇列:“都站直了!城破了,老婆孩子都得讓人砍了!”
曹青右腿捱了兩刀,醫兵說沒傷骨頭,就是以後走路得瘸點。他不在乎,每天拖著腿在校場上教新兵填火藥:“咬開紙包別手抖,藥末撒了,打出去跟放鞭炮似的……”
趙老根左臂被劈山炮碎石劃了道口子,不深,卻總用布條纏著,說“跟弟兄們的傷比,這算個屁”。柳葉左臂的傷反覆裂了幾次,醫兵縫了七針讓她歇著,她偏把女兵拉到城牆下,教她們躲炮:“身子側著,別把心口對著外面……”
存糧夠吃大半年,火藥和鉛子卻見了底。圍城最後三天,火銃隊用碎石、碎瓷片當鉛子,抬炮的鐵砂是熔了城裡鐵鍋鐵壺才湊夠的。軍器廠的硝石、硫磺只剩小半缸,鄭三斤蹲在缸邊算:“最多再造十五箱火藥,用完了就得等新料。”
張守誠派了三撥人去周邊各縣採購,回來的人都說,清軍卡著官道,商隊不敢走,就算有貨,價格也翻了三倍。有個夥計在應城見了些硫磺,掌櫃的眯著眼說:“要現銀,夜裡交易,出岔子別找我。”
洪成帶了個訊息:天地會在漢口碼頭有路子,能從洋商手裡搞到硫磺,走的是碼頭腳伕幫的暗道,價格貴五成,但每月能送三百斤。“銀子得先付一半,”洪成補充,“腳伕幫信不過官府,只認現銀。”李剛讓張守誠從庫銀撥二百兩給洪成:“有多少要多少,貴點就貴點,先把爐子燒起來。”
洪成又說,德安府的天地會分堂最近被盯上了。德安知府從武昌調了捕頭,專查天地會,已經抄了城西“義順茶館”——那是分堂聯絡點,賬房先生沒來得及燒密信,被打了三十大板,供出兩個外圍成員。“分堂讓核心弟兄撤到鄉下了,”洪成道,“以後訊息得繞武昌總堂轉,至少慢三天。”李剛嗯了一聲:“人沒事就好,訊息慢些無妨。”
幾天之後,洪成帶來武昌總堂的密信,用油紙包著藏在鹹魚肚子裡。信上寫:畢沅回武昌後,朝廷下了廷寄,說他“圍剿不力,致隨州久攻不下”,沒革職,卻貶了三級,罰俸一年,成了戴罪之身。這倒把他逼得更急,正從湖南各府縣抽汛兵補長沙鎮、衡州鎮的缺,又從武昌武庫調新炮和彈藥。
“他是戴罪之身,只會比上次更狠,”洪成解釋,“湖南綠營主力被湘西苗亂拖著呢,抽不出人,他只能靠各府縣汛兵和武昌殘部湊數。汛兵訓練差些,人數卻能補上兩鎮的缺,加上新調的炮和彈藥,下次來的兵力未必比上次少,火力只會更猛。”
李剛把信湊到燈上燒了,走到輿圖前站了半晌。畢沅這次退兵是因傷亡過半、彈藥耗盡,可他被貶了三級,沒了退路,下次來只會拼命。隨州守住了,安陸、雲夢、應城、棗陽也在手裡,可這一仗把各城庫存打空了。火藥、鉛子、鐵砂要備,城牆要補,新兵要練,畢沅卻不會給太多時間。
他把各營頭目叫到縣衙正堂,沒多餘話,直接說安排:“清軍近期不會來,畢沅要整補,咱們得趁這功夫備好。軍器廠兩班倒,鄭三斤,天地會的料一到就開工,每月得造出三十箱火藥、兩千發鉛彈。老何帶民壯補城牆,北牆缺口加築三尺胸牆,能擋炮子的。各營新兵訓練縮成半個月,老兵帶新兵,上午練佇列,下午練裝填,晚上睡校場,隨時能拉出去。官道上設哨卡,隨州到安陸,每隔十里埋訊息樹,清軍一動就得知道。”
曹青坐在條凳上,右腿直伸著,傷口剛拆線。“碎石坡隘口不能丟,”他扶著凳沿站起來,“上次清軍從那兒推炮上來的,不如修道石牆堵死,讓他們費功夫。”
趙老根蹲在地上抽旱菸,煙鍋往鞋底磕了磕:“石牆沒用,離城十里地,沒法常駐兵,清軍繞後山照樣能來。修個哨站就行,駐二十人,兩門抬炮,見了清軍就點烽火。三道煙,城裡立馬知道。”
李剛點頭:“就按趙老根說的,老何明天帶民壯去,用坡上亂石壘道矮牆,齊腰高,能擋騎兵就行。”
散會後,張守誠在衙門口追上李剛,手裡捏著賬冊:“各城庫銀攏了攏,還有三百多兩,夠買硫磺,也夠給新兵發三個月餉。只是再打一仗,官倉糧就得見底,鄉下地荒了三成,賦稅怕是收不上來。”
“先顧眼下,”李剛道,“糧不夠就摻雜糧,餉銀髮一半糧一半銀,總能想辦法。”
張守誠又問:“陣亡弟兄的撫卹,明天發?”
“發,”李剛停下腳,“讓各營都到校場集合,名字一個都不能漏。”
第二天一早,校場上站滿兵卒,連看熱鬧的百姓,黑壓壓一片。張守誠捧著陣亡名冊站在土臺上,聲音發顫:“中營,王二狗……”
佇列裡有人喊:“到!”是王二狗同伍的弟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前營,李柱子……”
”!到“
。聲的角旗吹風見聽能得靜上場校,子冊上合誠守張,完唸字名個一後最。聲應人有都個每,字名個九零百四,辰時多個一了唸字名
”。己自好備先,前之好備準他在得們我。命拼會只來次下,級三了貶被沅畢……了浸都磚把,兄弟的上牆城,著找沒都首連兄弟的炮炸,坡石碎在死手炮馬。了沒兄弟個九零百四可,州隨了住守仗一這“:著站麼那就,子稿看沒,臺土上走剛李
”。死白能不,兄弟的亡陣“:來下沉音聲,頓了頓他
。力蓄、氣在都城座整像,來回彈又,上牆城在撞聲錘的噹噹叮叮,高老得濺星火,響”隆轟“爐熔的斤三鄭。去裡子廠往隊炮著帶,杆矛木棗的手炮馬著扛正柱國丁,時走廠軍往轉
。著站還,城州隨。淌游下往冰殘著卷水活,裡河城護。石碎填裡牆往壯民揮指正何老,上牆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