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沅在炮隊被毀的當天就下了決心。他不退。廷寄還在案上壓著,朝廷的限期一天比一天近,湖南巡撫那邊已經回了公文,援兵暫時調不出來,湖南本地的苗亂還沒完全平息,各鎮綠營都被牽制在湘西山區。畢沅手裡這六千人成了湖廣東面唯一能動的野戰兵力,他如果不能儘快拿下隨州穩住東路,一旦教匪趁勢東進,整個鄂東的州府都會動搖。
何文秀站在案前,聽完畢沅的決定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傷亡已經不小了,長沙鎮在碎石坡折了兩三百,炮隊全軍覆沒,士氣受了很大影響。畢沅說正是因為傷亡大才不能退,這時候退了,前面死的人全白死了,教匪會以為官軍拿他們沒辦法,以後湖廣各縣誰還信朝廷的兵。何文秀不再多說,轉身出去部署攻城。
清軍的攻城從劈山炮的齊射開始。十幾門劈山炮集中轟擊北城牆,實心彈砸在城磚上,磚石碎屑濺得滿天都是。劈山炮是輕型炮,口徑小、裝藥少,對付土壘和垛口有殺傷力,但對磚砌城牆主體的破壞有限。何文秀在碎石坡已經見識過這一點,所以沒有讓炮隊浪費彈藥去轟城牆主體,而是集中轟擊垛口和城樓,試圖打掉守軍的掩體。連續轟擊了半個時辰,北城牆正面的垛口被轟塌了四五處,碎磚和泥土從城牆上往下淌,城樓上的杏黃旗被彈片削斷了一次旗杆,守軍換了根新的重新豎起來。
炮火一停,清軍步兵開始衝鋒。長沙鎮打頭陣,馬國柱親自督陣,長矛手扛著雲梯衝在最前面,刀牌手舉盾護在兩側,弓箭手和火銃手跟在後面往城牆上放箭放銃。衡州鎮緊隨其後,郭雲龍的人扛著撞車往城門方向衝。城牆上抬炮隊不等清軍靠近就開始往下轟霰彈,鐵砂和碎鐵片潑進清軍衝鋒佇列裡,衝在最前面的長沙鎮兵被霰彈打穿了甲衣倒下去,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前衝,衝到護城河邊把雲梯往城牆上搭。
守軍的火銃隊從垛口後面探出銃口往下打,鉛子和鐵砂在城牆下方交織成一道火網。爬梯子的清兵爬到一半被滾木砸中頭慘叫著摔下梯子,剛爬上垛口的被長矛手用矛杆捅翻下去。護城河裡噗通噗通地響。
但更多的雲梯搭上了城牆。馬國柱在後面讓督戰隊用火銃頂著前隊的背,誰退就打死誰。城牆上的守軍傷亡也在累積,垛口後面有人被清軍的弓箭射中了胸口倒下去,有人被劈山炮的碎石擊中頭部倒在地上。柳葉蹲在垛口後面用裁縫長剪捅翻了一個爬上垛口的清兵,回頭喊了一聲讓人補上這個垛口,自己已經衝向了下一個缺口。老何在北城牆東段指揮抬炮隊,親自扛著彈藥箱往炮位上送,臉上被劈山炮的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有擦。
打到中午,長沙鎮在北城牆垛口上撕開了第一個缺口。李剛讓親衛隊往缺口填,四十多個重甲步兵沿著城牆衝過去,破甲橫刀劈在清兵身上,把湧上垛口的清兵劈翻了好幾個。馬國柱看到缺口被堵住,讓劈山炮集中轟那個缺口。炮彈打在垛口上,幾個重甲步兵被衝擊波掀翻在地,盾牆出現了縫隙,長沙鎮又衝了一次,還是被頂了回去。
北門的撞車也在同時推進。郭雲龍讓人把從輜重營殺掉的騾馬身上剝下來的牛皮鋪在撞車頂上,溼牛皮韌性好,箭射不穿,火藥罐砸上去也燒不起來。推撞車的清兵躲在牛皮下面撞門,城門發出沉悶的巨響。曹青在城牆上看到火藥罐被溼牛皮彈開,讓人把火藥罐集中往撞車輪子上扔。輪子是木頭的,沒蓋牛皮,幾個火藥罐同時在車輪上炸開,輪軸被燒斷,撞車往前一歪砸在城門上不動了。這些火藥罐是軍器廠在圍城前趕製的,用陶罐裝滿火藥,封口處插引信,點燃後從垛口往下扔,落地炸開能燒傷推撞車的清兵。庫存不多,曹青一直省著沒用,今天一次用了好幾個才把撞車燒燬。
打到天黑,清軍還是沒能拿下隨州城。城牆下橫七豎八地堆著清兵和守軍的屍體,雲梯歪歪扭扭地倒在護城河邊的泥地上。護城河裡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守軍連夜修補被劈山炮轟開的垛口,用土袋和碎石重新壘起缺口。傷兵被抬進城裡的醫帳,醫兵蹲在地上用燒酒沖洗傷口,縫針的線不夠用,只能撕布條包紮。各營在清點傷亡,張守誠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又一筆。一天的攻城下來清軍死傷近千人,守軍傷亡也不小。
接下來幾天的攻城戰變成了反覆拉鋸。畢沅把長沙鎮和衡州鎮輪番推到前面,今天長沙鎮主攻正面、衡州鎮佯攻側翼,明天換衡州鎮主攻、長沙鎮佯攻。劈山炮的彈藥一天比一天少,何文秀讓炮隊把炮火集中在城牆最薄弱的一段,試圖轟開一個能衝進去的缺口。城牆上的垛口被轟塌了好幾處,守軍用土袋和碎石壘起來的臨時掩體被轟塌了又壘起來。
城牆上的生活變成了一種機械的重複。清軍炮轟的時候蹲在垛口後面等炮火停,炮火一停就站起來往城牆下放銃、推雲梯、捅爬上垛口的清兵。傷兵被拖下去,新的兵補上來。有人在垛口後面靠著土袋睡著了,銃聲一響又驚醒過來。有人在陣亡的同伴身邊坐了很久,直到什長過來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站起來重新拿起矛。火銃手們在裝填間隙低聲說話,有人問家裡不知道怎麼樣了,有人說等打完這一仗回去看看,有人沒有接話。李剛已經好幾天沒下城樓,靠在城樓柱子上閉眼歇一會兒,銃聲一響又睜開。
柳葉蹲在垛口後面,左臂上的傷口已經反覆撕裂了好幾次,繃帶被血浸透了好幾次又曬乾,硬得像樹皮。老何在北城牆東段指揮抬炮隊,把備用的火藥和鐵砂從庫房裡全搬了出來堆在城牆後面的彈藥棚裡,讓各炮位省著用,專打清軍最密集的衝鋒佇列。抬炮的彈藥消耗很快,庫存從十幾箱變成幾箱。軍器廠日夜趕造火藥,硝石和硫磺的庫存也在同步消耗,張守誠已經開始派人去周邊縣城調運。
打到第五天,雙方的傷亡數字都在不斷攀升。長沙鎮傷亡接近一半,馬國柱的左肩被鉛子擦傷之後裹著繃帶繼續督陣,嗓子已經喊啞了,只能用刀背敲盾牌指揮衝鋒。衡州鎮也折損超過三分之一,郭雲龍的撞車被燒燬之後又造了兩架小的,但都沒有第一次那架大撞車的威力。清軍的劈山炮彈藥消耗巨大,何文秀讓炮隊把每門炮每天的開火次數限定在固定數量以內,超過了就不能再打。畢沅每天夜裡在中軍大帳裡看各營報上來的傷亡數字,傷亡數字一天比一天高,城牆卻還在教匪手裡。他在第五天夜裡把何文秀叫到帳中,問傷亡到了這個程度還能不能繼續攻。何文秀說傷亡還在承受範圍內,但再打幾天就不一定了。畢沅又問湖南援兵有訊息嗎,何文秀說還是老樣子,湖南那邊的苗亂還沒平定,各鎮綠營都抽不出身。畢沅沉默了很長時間,說再攻幾天看看。
到了第十天,傷亡過半。長沙鎮的綠營兵折損超過六成,還能列陣的不到千人,連馬國柱的親兵隊都傷亡近半。衡州鎮折損接近一半,還能打的不到一千五。督標營的預備隊早就填上去了,何文秀手裡已經沒有預備隊可用。劈山炮的彈藥也見底了,炮隊把每門炮每天的開火次數從固定數量減到了兩次。糧草倒是還夠吃,畢沅從德安府調來的運糧隊雖然被曹青截了五支,但後來畢沅改走水路,從德安府用船運糧沿著府河繞過了曹青的伏擊地段。李剛在城樓上觀察清軍營地,發現炊煙還是按時升起來,知道曹青截糧道沒能徹底切斷清軍的補給。不過水運比陸運慢,運量也有限,清軍的糧草雖然沒斷,但每天的口糧份額已經悄悄削減了。士兵們開始抱怨粥越來越稀,有人去輜重營偷乾糧被何文秀當眾抽了鞭子。
城裡的情況也不比城外好。抬炮的彈藥只剩最後幾箱,火銃的鉛子也快打光了。軍器廠把城裡所有能找到的鐵器全收集起來熔化鑄成鐵砂,鐵鍋、鐵壺、鐵犁頭,甚至有幾戶人家捐了祖上傳下來的鐵香爐。張守誠讓人把鐵砂優先配給抬炮隊,火銃隊改用碎石和碎瓷片代替鉛子。碎石和碎瓷片打出去沒有鉛子遠,穿透力也弱,但近距離打在人身上照樣能打出傷口。城牆上計程車兵臉上全是灰和血,眼睛裡全是血絲,有人在垛口後面睡著了被什長踹醒,有人發著燒還在往城下搬彈藥箱,有人靠在垛口上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跟誰說話。柳葉蹲在垛口後面,左臂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又被震裂,老何在北城牆東段的抬炮位上待了好幾天沒下來,累了就靠在彈藥箱上眯一會兒。抬炮彈藥快打光了,他把最後幾箱火藥和鐵砂鎖在彈藥棚裡,鑰匙掛在脖子上,每次開鎖都要罵一句。曹青右腿上的刀傷還沒好利索,走路還跛,但他每天還是拖著腿上城樓好幾趟。火藥用得差不多了他就讓人多備滾木和礌石,讓長矛手把矛杆磨得更尖。
到了第十二天,畢沅終於意識到他拿不下隨州了。長沙鎮已經被打殘,衡州鎮傷亡過半,劈山炮的彈藥見底,糧草雖然在勉強維持但水運太慢,士兵每天的稀粥已經薄得能照見人影。湖南援兵還是來不了,朝廷的限期也迫在眉睫,但他手裡這支疲憊之師已經無力再攻。當夜他讓何文秀安排撤退,何文秀問要不要留人斷後,畢沅說不用,教匪也沒有餘力追擊了。
天亮之後城牆上守軍發現清軍營地空了。柵欄還在,篝火灰燼還是溫的,幾門壞掉的劈山炮被遺棄在營地角落裡,炮口歪在地上。畢沅走得匆忙,輜重車隊在官道上留下了深深的車轍印,一路往南延伸。
城牆上下到處是圍城留下的痕跡。護城河邊的泥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雲梯和燒焦的撞車殘骸,清軍遺棄的兵器丟得滿地都是。城牆上的垛口被劈山炮轟得殘缺不全,臨時壘起來的土袋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城磚上的血已經發黑。老何從城牆上走下來,讓人去開城門,又讓民壯把滾木和礌石從城牆上搬回庫房,火藥和鉛子重新登記入冊。柳葉蹲在垛口後面解開左臂上的繃帶,傷口終於可以好好處理了。曹青靠在北門城牆上,把腰刀插回鞘裡,說畢沅還會來,下次再來的話不能讓他舒舒服服在城外紮營。
李剛站在城樓上往南面望,清軍佇列在官道上越來越遠,拖成一條灰色的線。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了很久,回頭對張守誠說,開城門,各營去收屍。城外清軍遺棄的兵器全部收繳入庫,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回爐。清軍營地裡留下的兩門壞劈山炮也拖回來,讓軍器廠拆解,鐵料重新利用。城牆上的破損處儘快修補,護城河裡的屍體打撈乾淨,河道的淤泥也該清了。然後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派人去打探湖南苗亂的訊息,畢沅這次退兵是因為援兵來不了,下次他再來,湖南的兵未必還被困在湘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