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瑞接到聖旨時,正在西安城外的校場上檢閱八旗馬隊。
兵部六百里加急送來的。恆瑞拆開看完,把聖旨摺好塞進懷裡,對身邊的副都統說了句收隊回營。校場上的八旗馬隊剛演練完一輪衝鋒,聽到號角紛紛撥轉馬頭往營房走,馬蹄踏起的塵土在午後陽光下瀰漫開來。恆瑞站在校場邊上,把聖旨又掏出來看了一遍。
三省綠營,五萬兵馬,兩提督六總兵,會剿湖廣。太上皇親筆硃批的旨意。他今年五十出頭,從徵金川時起家,在西北打了半輩子仗,從馬甲一路做到西安將軍。西安將軍的轄區包括陝西、甘肅兩省的八旗駐防,同時節制陝甘綠營。這次朝廷讓他統領陝西、甘肅、山西、河南四省綠營,又把西安駐防八旗的馬隊和漠南蒙古幾個旗的騎兵也劃到了他麾下。八旗馬隊兩千,蒙古騎兵一千,加上從陝甘各鎮抽調的精銳一萬五千人,由固原鎮總兵董大勇統領,中軍兵力將近兩萬。河南提督慶麟、山西提督豐紳,六位總兵各統本部兵馬。這八個人,加上他自己,要在西安碰頭,議定進兵方略。
當天夜裡,恆瑞在西安將軍府的正堂裡鋪開了湖廣輿圖。他拿手指從襄陽往南劃,劃過荊州,劃過武昌,又往北劃,劃過南陽,劃過洛陽。這片區域他並不陌生,當年從徵金川時走過這條路,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五萬兵馬分散在四省各府縣,集結需要時日。河南的綠營從各府縣全部集結到南陽,至少要二十天。山西的兵翻過太行山進入河南,輜重車隊一天走不了幾十裡,到南陽最快也要一個多月。陝甘的兵走商洛道進入湖廣,快馬加鞭也得大半個月。八旗馬隊和蒙古騎兵倒是現成的,可以隨中軍一起出發。恆瑞讓人連夜往河南、山西發文書,讓兩提督六總兵即刻來西安議事,各鎮綠營同時開始集結,糧草彈藥隨軍攜帶,沿途州縣負責補給。
恆瑞等了將近一個月,各路人馬才陸續到齊。
河南提督慶麟最先到。他五十出頭,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眼窩凹陷,顴骨高聳,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帶兵的人。慶麟是滿洲鑲黃旗人,在河南提督任上待了多年,這次從河南帶了一萬五千綠營,步卒一萬二,馬隊三千,由三位總兵分別統領。河南鎮總兵富勒渾,滿洲正白旗人,四十來歲,早年從徵金川時在恆瑞麾下當過參將,打仗悍勇,手下的河南鎮綠營火器裝備率最高。南陽鎮總兵李國泰,河南本地人,五十出頭,在南陽鎮待了大半輩子,對南陽周邊的地形瞭如指掌。歸德鎮總兵馬升,陝西人,五十多歲,從馬伕一路做到總兵,手下的兵大多是本地汛兵和團練出身,訓練和裝備都不如富勒渾的河南鎮,但人多勢眾,能扛正面。
山西提督豐紳第二個到。他比慶麟年輕幾歲,麵皮白淨,說話帶著晉北口音,滿洲正紅旗人。這次從山西帶了一萬二千綠營,大半步卒,馬隊只有一千出頭,兩位總兵分統。太原鎮總兵常德,滿洲鑲藍旗人,四十多歲,手下的綠營常年在太行山沿線駐防,翻山越嶺不在話下。大同鎮總兵張鵬翼,五十出頭,山西本地人,從大同鎮汛兵一路幹到總兵,手下的兵常年駐防長城沿線,耐苦耐勞,野外生存能力強。山西兵火器裝備率只有三成,近戰主要靠長矛和刀盾。豐紳到西安時比慶麟晚了將近半個月,因為翻太行山時騾馬掉膘掉得厲害,輜重車隊在山路上堵了好幾天。他說話很實在,說山西兵翻山越嶺不在話下,但平原列陣不如河南。
陝甘各鎮的精銳由固原鎮總兵董大勇統領。董大勇五十出頭,甘肅人,從大小金川一路打過來,身上刀傷箭傷十幾處,左耳在大小金川時被飛石削掉了一半。他從陝甘各鎮抽調了一萬五千精銳,其中步兵約一萬三千餘人,騎兵近兩千,火器裝備率接近六成,鳥銃、抬炮、劈山炮都有。這些兵分屬固原、延綏、興漢、寧夏等好幾個鎮,全是打過金川的老兵底子,戰鬥力在四省綠營中最強。董大勇進正堂時穿著甲冑,胸甲上幾道刀砍的痕跡還留著白茬。恆瑞看了他一眼,說這些老傷也該找鐵匠補補了。董大勇咧嘴一笑,說補了還得砍,懶得補。
除了這三省綠營,恆瑞麾下還有西安駐防八旗馬隊兩千人,統領是西安副都統額爾登,四十來歲,滿洲正黃旗人,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劃到下巴的舊刀疤。漠南蒙古騎兵一千人,統領是喀喇沁旗的臺吉巴圖,四十出頭,臉被草原上的風沙磨得粗糙發黑,眼睛很亮,說話帶著濃重的蒙古口音。恆瑞在西北剿回亂時用過這支蒙古騎兵,衝鋒時馬刀劈下去的力量大得驚人。
此外,恆瑞還從陝甘各鎮抽調的精銳中分出一部,交給涼州協副將劉德福統領,作為全軍前鋒。劉德福五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顴骨到嘴角的舊刀疤,是金川土司兵砍的。他在大小金川時就在董大勇麾下當參將,從步卒一路打到副將,攻城拔寨從不含糊。恆瑞撥給他五千餘人,其中步兵近五千,騎兵六百餘,配劈山炮和抬炮三十餘門,輕裝先行,為大軍開路。恆瑞選他當前鋒,看中的是他在金川的山地戰經驗,能在襄陽以北的丘陵地帶快速推進。
六位總兵在正堂裡各自領了令。富勒渾的河南鎮綠營作為左翼先鋒,跟隨劉德福的前鋒之後往德安方向推進。李國泰的南陽鎮負責左翼後隊的糧草轉運。馬升的歸德鎮作為左翼預備隊,隨時往前填缺口。常德的太原鎮綠營作為右翼,從信陽往隨州方向推進。張鵬翼的大同鎮負責右翼後隊的糧草轉運。董大勇統領的陝甘各鎮精銳留在中軍,跟著恆瑞從新野直取襄陽。慶麟的河南兵駐紮南陽,豐紳的山西兵駐紮信陽,恆瑞自領中軍駐紮新野。劉德福的前鋒已先行出發,直插白河渡口。
慶麟在正堂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輿圖上襄陽的位置。“襄陽城牆被教匪炸塌過一次,缺口雖然砌好了,夯土裡面的裂縫還在。打襄陽最怕的不是城牆,是教匪那幾門炮。”恆瑞說他心裡有數,劉德福的前鋒配了劈山炮和抬炮三十餘門,中軍帶了威遠炮四五十門、劈山炮和抬炮不下百門,還有十五門大將軍炮,火藥鉛彈備足了三個基數,蒙古騎兵負責外圍巡哨,不讓教匪的斥候靠近中軍大營。
與此同時,惠齡在武昌接到了朝廷的廷寄。畢沅革職拿辦,惠齡暫署湖廣總督,即刻整飭武昌城防,嚴防教匪南下。另調湖南巡撫所部綠營一萬,由湖南提督王柄統領,從嶽州北上,配合惠齡從南面夾擊教匪。王柄是湖南本地人,在湘西打了十幾年苗子,山地作戰經驗豐富。惠齡手裡只有不到六千人,武昌城防勉強夠用,好在湖南的一萬綠營來得正是時候。前次畢沅調湖南汛兵時湖南巡撫說苗亂未平抽不出人,這回朝廷下了嚴旨,湖南那邊也不敢再推脫。王柄走水路沿長江到漢陽,全程大概半個月。惠齡讓傳令兵連夜往長沙發文書,讓王柄即刻率兵北上,兩路合兵之後從南面攻隨州。
九月末,最先抵達湖廣邊境的是劉德福的前鋒。五千餘人輕裝急行,從西安出發走商洛道進入湖北,在新野以南的白河北岸紮下大營。緊隨其後的是恆瑞的中軍。一萬五千陝甘各鎮精銳步卒加上兩千八旗馬隊和一千蒙古騎兵,從西安出發,走商洛道進入湖北,在新野紮下大營。威遠炮四五十門用騾車拉著,劈山炮和抬炮不下百門跟在炮隊後面,最後是十五門大將軍炮,每門由八匹騾子牽引,青銅炮管在日頭下泛著暗金色的光。火藥鉛彈裝了一百多輛輜重車。八旗馬隊和蒙古騎兵單獨紮營,馬欄設在營地最外側。新野離襄陽不過幾天路程,恆瑞讓八旗馬隊往南面撒了好幾撥斥候,回來報告說襄陽城頭已經架滿了炮,城牆上的垛口也加高了一層,城門緊閉,護城河裡的水灌得滿滿的。恆瑞沒有冒進,讓各營先扎穩營盤,等慶麟和豐紳的兵到了再說。
十月初,慶麟的河南兵抵達南陽。一萬五千兵馬從河南各府縣彙集而來,在南陽城外紮了連營。富勒渾的河南鎮綠營最先到,帳篷紮在南陽城西,佇列整齊。李國泰的南陽鎮隨後到,他把營盤選在城南靠近官道的位置,方便糧草轉運。馬升的歸德鎮最後到。慶麟在南陽等了幾日,等後續的糧草和火藥全部到位,才派人往新野送信,說河南兵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往德安方向推進。恆瑞回信讓他先別動,等豐紳的山西兵到了再同時進兵。慶麟把信看完,自己帶著親兵上了南陽城樓。官道穿過起伏的丘陵,一直延伸到德安方向。德安是何文秀戰死的地方,他得把這一仗打好。
十月上旬,惠齡和王柄的聯軍在漢陽集結完畢。湖南的一萬綠營走水路沿長江到了漢陽,加上惠齡從武昌抽調的幾千人,總兵力近兩萬。王柄上岸之後沒急著往北推進,先讓各營在漢陽城外紮營,把從嶽州運來的糧草和彈藥卸船入庫,又派人往北面德安方向撒了好幾個斥候小隊,探清教匪的城防部署再動。
德楞泰接到聖旨時,正在夔州城外大營裡對著川東輿圖出神。
夔州是川東門戶,扼守長江三峽的西口,從成都轉運來的糧草軍械都要先卸在夔州碼頭,再由騾隊往前線送。德楞泰的本部一萬精兵在夔州休整了數日,各營趁這幾天修補軍械、晾曬被服,騾馬拉到城外草場上啃了好幾天青草。他的中軍大帳紮在城西高坡上,帳外搭了遮陽棚,棚下襬著從知府衙門借來的梨木方桌,桌上鋪著川東至湖廣交界一帶的山川輿圖。聖旨送到時,封套上蒙了一層灰土,信使跑了好幾天的路,人和馬都累得不輕。
德楞泰拆開看完,將聖旨擱在輿圖邊,起身走到棚外,朝東面望去。夔州往東便是巫山,巫山以東是湖廣。隔著巫山,他望不到襄陽,但他知道那座城如今落在誰手裡。
黃龍壋那一仗打完,他領著殘部退回川東,與勒保合兵繼續圍剿王聰兒。那時的李剛還只是王聰兒麾下一支偏師,帶了兩千餘人從隨州趕來增援,在左翼坡地上跟蒲尚佐的陝甘綠營硬撼了整整一天。那一仗,他的炮隊營在碎石坡被炸了個精光,畢沅的重炮也毀在那裡。打完他就知道這支教匪不是尋常流寇,列陣嚴整,火銃不下數百杆,還有幾十個刀砍不進的鐵甲戰兵。可他沒想到,此後不過年餘光景,李剛已經連下德安、襄陽兩座府城,控地千里,湖廣的腰眼被他硬生生捅了個對穿。這勢頭,別說教匪,便是當年大小金川的土司兵也遠不能比。
德楞泰轉身走回棚下,又把聖旨看了一遍。朝廷部署明確,恆瑞統領三省綠營五萬從北面主攻,惠齡與湖南提督王柄合兵近兩萬從南面夾擊,他自己率本部一萬精兵脫離川東主力,獨力轉攻湖廣西面,牽制教匪側翼。五路大軍分進合擊,總兵力不下七萬。朝廷把一個教匪頭目當成了藩鎮級別的對手來對付,這樣的陣勢,他打了半輩子仗也沒見過幾回。
一萬精兵。他手裡只有一萬。恆瑞五萬,惠齡近兩萬,他這一路兵力最單薄。但牽制有牽制的打法,他不用攻城拔寨,只要讓李剛不敢把西面的兵全抽去北面和南面就行。桐柏山裡有礦坑和鍊鐵爐,李剛不會輕易丟。只要他這一萬精兵壓在巴東,李剛就得留人守西面的隘口,北面和南面的壓力自然就輕了。
他把聖旨卷好塞進竹筒,叫來傳令兵,命各部明日五更造飯,天亮開拔,走巫山道入湖廣。傳令兵跑出去後,他在方桌前又坐了一會兒,手指沿著輿圖上夔州到巴東的巫山道慢慢划過去。巫山道不好走,峽谷深狹,棧道懸空,一萬人的糧草轉運是大麻煩,騾馬掉膘、輜重顛壞都是常事。但他只能走這條路,這是從川東進入湖廣西面最近的路。
次晨天未亮透,德楞泰的一萬精兵從夔州開拔。士兵們背鳥銃,懸腰刀,腳上蹬的是川東山里人常穿的麻耳草鞋,走山路比綠營的厚底布靴利索。隊伍沿著巫山道蜿蜒東行,峽谷兩側石壁上滿是青苔,棧道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澗水,水聲在谷中來回激盪。德楞泰騎馬走在隊伍中段,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心底把黃龍壋之後這一年的變化又過了一遍。那時的李剛不過是王聰兒帳下聽令的角色,如今已經是東路總率,握有十幾座縣城、兩座府城。黃龍壋沒能把他按住,現在他長成了一頭虎。這一趟若再按不住,用不了幾年,整個湖廣都會被他吞下去。到那時候,朝廷要對付的就不是一個教匪頭目,而是一個能順長江而下、扼住漕運和鹽稅的割據勢力。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他攥緊韁繩,把這念頭在心裡按實了。這一次,必須把李剛剿滅在湖廣,不能再給他繼續坐大的機會。
大軍在巫山道上走了十餘日,抵達川湖邊境的巴東時已是十月下旬。巴東是巫山道東端的出口,出了巴東就是湖廣地界。德楞泰沒有冒進,先在巴東紮營,派斥候往桐柏山方向探路。斥候探了數日,回來說幾處隘口全有教匪守著,鳥銃和抬炮對著山道。德楞泰聽完沒說什麼,讓斥候繼續探。他知道桐柏山裡有礦坑和鍊鐵爐,但強攻只會把這一萬兵陷在山溝裡。他得等恆瑞那邊先打響,看看教匪主力往哪邊調,再定從哪條路突破。
十月末,豐紳的山西兵終於抵達信陽。一萬二千兵馬從太原出發,翻過太行山進入河南,趕到信陽時比預計的晚了不少。常德的太原鎮綠營最先到,士兵們翻山越嶺走了將近兩個月,腳上的布靴磨穿了底,但佇列還算整齊。張鵬翼的大同鎮隨後到,士兵們裹著羊皮襖,耐得住寒冷。豐紳在信陽城外紮了營,讓人清點了一遍各營的糧草和彈藥,發現翻太行山時好幾輛輜重車在半路上壞了,火藥和鉛彈的庫存比出發時少了將近兩成。他讓人往新野送信,說山西兵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往隨州方向推進。
至此,清軍各路兵馬全部抵達湖廣邊境。恆瑞的中軍在新野,劉德福的前鋒已抵白河北岸,慶麟的河南兵在南陽,豐紳的山西兵在信陽,惠齡和王柄的聯軍在漢陽,德楞泰的一萬精兵在巴東。五路大軍總兵力超過七萬,從北、西、南三面將李剛的控制區圍在了中間。
清軍壓境的同時,另一股潮水也在往襄陽方向湧動。李剛打下德安、炸塌襄陽城牆、擊殺何文秀的訊息傳遍了湖廣河南各地。原本潛伏在山林裡的教眾和流民紛紛起事,荊州府的教眾攻佔了江陵縣衙,宜昌府的長陽縣城也被教軍拿下,嶽州府天地會和白蓮教聯手佔了臨湘,常德府的教眾衝擊府衙,南陽府的教軍殘部趁清軍北上頻繁襲擊糧道。這些起事讓恆瑞的每一路大軍都有了後顧之憂,也讓分散在各地的白蓮教舊部看到了機會。幾支教軍正從不同方向往襄陽靠攏,總人數約一萬四千餘人。恆瑞還沒到白河,李剛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