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場遭遇戰又耗掉了幾發鉛彈,火藥只剩壺底薄薄一層。王順趴在一道矮嶺上往下望,清軍前鋒的營地就在下面。第一眼看到的是騎兵營地。
清軍的騎兵營地紮在山谷裡,規模不大,帳篷只有幾十頂,馬欄圍了一圈,戰馬的黑影在馬欄裡來回攢動。王順趴在嶺上藉著火光數了數馬欄的長度和帳篷數量,約六百餘騎。這些騎兵不像是跟著步卒慢慢走的,營地外沒有壕溝,帳篷也是輕便的行軍帳,馬蹄都用麻布裹著沒解。有一匹馬抬了抬蹄子,裹著麻布的馬蹄輕輕落在地上,沒有發出聲響。王順心裡發緊。馬蹄裹麻布是隨時準備拔營的架勢,這支騎兵不和步卒一起走,單獨紮在山谷裡,是為了隱蔽。清軍前鋒正在全力往南趕,要搶在義軍防線合攏之前撕開口子。六百餘騎兵藏在山谷裡,等步卒正面壓上去吸引住義軍的防線,騎兵從側翼繞出來打一個措手不及。
他在嶺上多看了幾眼。山谷的形狀大致是個南北走向的長條,東西兩側都是山,南北各有一個出口。騎兵營地紮在山谷中部,南邊的出口對著開闊地,通向步卒營地的方向。北邊的出口通向後山,馬隊可以從那裡繞出去。他把這些記在心裡,在粗布上標好了騎兵營地的位置和山谷出口的方位。
他沒有時間多看。帶著人繼續往東繞。山勢越來越陡,腳下的碎石坡上長滿了帶刺的野酸棗,枝條從石縫裡伸出來,刮過棉甲發出沙沙的聲響。有個騎手的手背被刮破了,血流了一道,他舔了舔傷口,從地上抓了一把乾土按在上面止血。夜風吹過山谷,帶著一股松脂和腐葉混在一起的氣味。
又翻了兩道山樑,膝蓋和手掌都磨破了,棉甲的膝蓋部位蹭出了棉花,手掌上的老繭被石頭磨掉了一層。在一片開闊地後面,終於找到了步卒營地。
步卒營地比騎兵營地規整得多,但顯然剛到不久。壕溝只挖了一道,另一道才挖了一半,鐵鍬和鎬頭還扔在溝邊上,土堆得亂七八糟,溼漉漉的泥土在火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有幾個民壯還在溝底挖土,光著膀子,汗水在火光下亮晶晶的。輜重車大部分圍在外圈,車轅朝外斜插在土裡,車廂板朝內,形成一道臨時的木牆。但還有十幾輛散在營地外面沒來得及拉進來,騾子拴在車轅上啃草料。有個趕車的民壯蹲在車旁邊抽菸袋,菸袋鍋子在夜色裡一明一滅的。帳篷搭起來了,王順趴在嶺上藉著火光估算了一下,約五百餘頂,步兵近五千。營地裡沒有重炮,只有劈山炮和抬炮堆在營地一角,加起來三十多門,炮身沾滿了泥,顯然是一路急行軍拖過來的。炮車歪歪斜斜地停在旁邊,有好幾個輪子壞了,歪在一邊沒人修。炮手們正蹲在炮旁邊吃乾糧,有個年輕炮手把腳擱在炮管上,被旁邊的把總一腳踢在屁股上。把總指著南邊罵了幾句,意思是教匪隨時可能來,這麼多炮還不趕緊架好等著捱打。
王順掏出另一塊粗布,用炭條把兵力分佈一一標清楚。炭條已經短得捏不住了,只能用指甲掐著畫。騎兵營地單獨紮在山谷裡,南北各有一個出口,約六百餘騎。步兵營地紮在開闊地上,壕溝沒挖完,部分輜重車還在營地外,劈山炮和抬炮三十多門堆在營地一角還沒架好,步卒近五千。他從先後兩次觀察的位置和方向判斷,兩處營地之間隔著一道矮嶺,林木茂密,互不相見,至少兩三里寬。他在粗布上畫了一道線,把步兵和騎兵的位置分別標線上的兩側。
他數得太專注了,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一個清軍暗哨藏在岩石後面的陰影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很輕,早已盯上了他們。暗哨身上披著一件用枯草和樹枝編的偽裝衣,蹲在陰影裡和岩石融為一體,蹲了將近半個時辰沒有動過一下,等同伴摸到了位置才動手。
剛標完最後一筆,身後風聲驟緊。兩個黑影從岩石後面撲出來。王順來不及拔刀,被人撲倒在地,兩人在碎石地上翻滾。那人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刀尖擦著王順的脖子划過去,釘在他耳邊的泥地裡,冰涼的刀面貼著耳朵。王順抬起膝蓋頂住對方的肚子,兩隻手死死攥住對方握刀的手腕。那人嘴裡噴出的熱氣衝在他臉上,帶著一股劣質菸葉和炒麵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力氣極大,騰出一隻手,一肘砸在王順左臂的舊傷上。
劇痛鑽心。那塊被鉛子咬過的舊傷疤完全裂開了,血順著手肘往下淌。王順眼前一陣發黑,差點鬆了手。他咬住舌頭,血腥味在嘴裡散開,用疼痛把自己拉回來,右手摸到腰間匕首,反手捅進對方肋側。刀尖穿過青色號褂,捅進肋骨縫裡,那人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鬆了。王順翻身起來,拔出匕首又捅了一刀,那人徹底不動了。
旁邊的騎手和另一個暗哨扭打在一起。馬六被暗哨用短刀捅穿了肚子,刀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截腸子,灰白色的,從棉甲的破口裡滑出來,冒著熱氣。馬六悶哼一聲倒下去,雙手捂住肚子,腸子從指縫間往外擠,黏糊糊的,沾滿了碎石子。他蜷在地上,嘴裡還在罵,罵的是河南腔的髒話,罵了兩句聲音就小了。剩下的騎手撲上去,兩把刀同時捅進那個暗哨的後背,暗哨倒下去壓在馬六身上,兩個人的血混在一起流到碎石地上,順著石縫往低處淌。
王順喘著粗氣,撕了塊布勒住左臂的傷口。布條勒緊了,血還在往外滲,把灰布染成了深褐色。他去看馬六,馬六已經不動了,蜷著身子側躺在碎石地上,手還捂在肚子上,嘴半張著,罵人的話沒說完。六個騎手死了馬六一個,剩下五個,加上王順共六人,人人帶傷。一個騎手的肩膀被刀劃了一道,棉甲豁了口子,露出裡面的棉花。另一個騎手的額頭被石頭磕破了,血糊了半張臉,他撕了塊布綁在額頭上擋住傷口。王順的左臂傷口全裂了,趙四的燧發槍還挎在他肩上,槍托上沾著泥。
營地裡的清軍哨兵被驚動了。哨聲和喊聲從步卒營地那邊傳過來,火把光開始往這邊移動,遠遠能聽見有人在喊“有賊匪”。山谷裡騎兵營地的方向也亮起了火光,那邊的騎兵也接到了警報,正在集結。
王順不敢多留。把畫滿記號的粗布塞進懷裡,帶著剩下五個騎手往嶺下撤,連滾帶爬下了碎石坡,鑽進山溝貼著溝底往回跑。身後嶺上的火把光越來越密,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回程路上沒有遇到攔截,清軍的搜尋範圍沒有延伸到這麼遠。天色微明時王順帶著五個騎手回到孫石頭營地。
營地的哨兵遠遠看見幾個黑影從北面過來,先是端起了槍,等看清來人的棉甲和寬簷鐵盔才把槍放下。老劉拄著矛杆從營帳裡出來,腿上纏著繃帶,一瘸一拐地迎上去。孫石頭也從營帳裡出來了,還披著件袍子,眼睛已經清明瞭。
五個人身上全是血和泥,棉甲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被硝煙燻得發黑,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王順的左臂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勒在上面的布條浸透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粗布,布上帶著他的體溫和血腥味,被汗水浸得發軟,炭條的線條被血漬洇開了幾處,但還能看清。
孫石頭展開粗布。上面標著清軍前鋒的兵力分佈。步兵近五千紮在開闊地上,剛到不久,壕溝只挖了一道,另一道還在挖,部分輜重車散在營地外沒拉進去,劈山炮和抬炮三十多門堆在營地一角還沒架好。騎兵六百餘單獨紮在山谷裡,南北各有一個出口,馬蹄裹麻布,隨時準備出動。兩處營地之間隔著一道矮嶺,林木茂密,互不相見,至少兩三里寬的空隙。粗布中間用炭條畫了一道線,把步兵和騎兵的位置分別標線上的兩側。
孫石頭看完,把粗布往桌上一拍。
“五千餘人,騎兵六百餘。步兵剛到,壕溝還沒挖完,三十多門炮還堆在地上沒架起來,騎兵還藏在山谷裡。清軍大營裡還有一百多門炮,後面有的是硬仗。”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晨霧正在散去,北面白河方向的煙塵越來越濃,清軍前鋒已經全部渡過白河,正在南岸集結。帳外的校場上,第二旅三個營計程車兵們正在檢查裝備,隨州銃的銃管擦得鋥亮,劈山炮的炮手們正在搬運彈藥箱。六磅炮隊的四門炮已經架在營地一側,炮手們正往彈藥車上裝鐵彈箱和火藥桶。懲戒營的六百餘人單獨列在營地東側,周安站在隊伍前面,臉上的黑斑在晨光裡顯得發暗。
孫石頭看了一眼周安的方向。懲戒營放在最前面,清軍的第一波衝擊讓他們先頂。這些俘虜兵在德安和襄陽兩戰之後被收編,苦仗惡仗先上,立功的轉入正兵營。規矩他們都懂。
近五千步卒剛到不久,壕溝還沒挖完,三十多門炮還沒架好,六百餘騎兵藏在山谷裡,從接到警報到衝出山谷用不了一刻鐘。一刻鐘,時間很緊,但夠打一場短促突擊了。自己手裡這四門六磅炮是前鋒唯一的重火力,打完了這一仗,後面還有一百多門炮等著。
孫石頭把粗布疊好放進懷裡,拿起桌上的腰刀別在腰間。
“傳令,各營準備出擊。”








